贺玄清只能听到顾楠之说的话,并不知道土地公和他用神识交流了什么,等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土地公从胸口的窟窿中生出无数枝桠,缠绕住了一瞬间因他的话语而失神的顾楠之。
他血肉模糊的截断处,此时也密密麻麻地生出尖锐的根系,一头扎进土里,将拽着顾楠之的半截身子一同往黄土里拖。
这是土地公的遁地术。
贺玄清因着上次对付羌蛮鬼,内丹空虚,只能举了桃木剑穿透了强化符去劈,可是鼓起的小土包已迅速游移到了槐树下。
感觉到终于停下了,被晃得险些呕吐的顾楠之发现,因着被枝条捆绑拖拽而生的窒息感消失了。
闷热潮湿的地下空间里,灰头土脸的顾楠之睁眼看,渐渐适应了黑暗。
他这才发现,原本捆绑着他的枝丫全都撤了回去,在周遭方圆一米内,互相纠缠盘绕着,为他撑起一个球形的空间,护他周全。
那半截身子就这样挨在他身旁坐着,已不复方才的癫狂,只是虚弱地咳嗽时不时传来。
两人的手还搭在一处,土地公等缓过劲来,便借着灵识对顾楠之道:
“对不起,孩子,刚吓着你了。我知道你想救我,可我却不想以这样的面目,再苟延残喘了。”
顾楠之这才明白,方才那惊悚的一幕,原来都是土地公在演戏。
他猜到了土地公存的什么心思,反握住他的手道,“您原本是神,是受怨念围困,才到了如今地步,请您无论如何要给我一次机……”
“不必了。我只是个小小的土地公,千年来,平白受些香火,却庇佑不了什么。”
苍老的声音,在灵识里,带着疲惫的回响。
“神是不可自戕的,但我已无颜面对曾供奉我的信众。怨念能侵蚀我,是因为我当真心中有不忿,我那不起眼的土地庙,是我唯一,也是最后的归处……如今他们已不信神,不需要我,我是早该消散的游魄。那人说得对,我的自以为是,只会拖累旁人,我不该要老槐陪我做这等逆天改命之事。只是死前,我仍有一个心愿。”
土地公虚弱地直其破败不堪的身子,勉强朝顾楠拱手作揖道:
“请找回老槐的心魂,让他得以安息。他的名字叫‘孟怀’,孔孟的‘孟’,怀念的‘怀’。带走他的人叫‘赵一鸣’。”
正说着,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嘶吼,顾楠之还没反应过来,就和土地公一起被“连根拔起”,甩到了地面上。
渡厄香已燃尽,是殷璃来了。
殷璃威风凛凛地踏在槐树露出地表的盘根错节的根系上,头顶的骨刺抵住了老槐刺来的枝丫。
见顾楠之并无大碍,它一口咬住了被甩出来的奄奄一息的土地公,不等顾楠之阻止,便囫囵吞下了。
土地公赴死时,紧紧闭着眼,生怕自己露怯。那半截身子丝毫没有挣扎,也没有机会挣扎。
梼杇是最好的“铡刀”。
顾楠之怔怔瞧着这一幕,全然没注意到头顶上,削尖了的枝桠如同无数锋利的箭簇,蓄势待发。
还好贺玄清反应快,拉着他就地一滚,那些枝桠才都扎在了地上,拔出来时留下一排黑洞,像无数只窥探的眼。
这样下去不行。
吃了一嘴沙的贺玄清站起身,甩出一张引雷符,咬破食指,以血为媒,点在符纸上,再甩出桃木剑,大喝一声“疾——”,教它钉入树干。
至阴命格的血,本就能招引灾厄,将引雷符的效用发挥到最大。
果然,头顶瞬间阴云密布,雷声隆隆,大地也跟着震颤起来,像是惧怕着即将到来的天罚。
“等等!”顾楠之想要阻止,可他从万宝囊里甩出的天灵罩,根本挡不住五雷轰顶。
数道白光划破夜色,如真龙现世,它们最终在乌云处合而为一,直直朝老槐劈来。
雷电的锋芒擦过老槐指天的枝丫,将瘴气萦绕的树干直接劈成了两半。
电光火石间,业火自妖气最盛的根系窜上来,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直冲云霄。
随着虬结庞大的树根翻滚着断裂,整个土坡再次摇晃起来,黑褐色的汁液不断从地下翻涌上来,触到业火,便在“滋滋”声中化作一团白烟。
一串串晶莹的花,在这场灾厄中,全都散成了纷飞的萤火。枝丫“噼里啪啦”地烧成了焦炭,风一吹就化成了灰,被洒向虚空。
这扎根在山坡上,承载了千年时光的参天老树,就这样在来势汹汹的天罚中,被轻易地挫骨扬灰。
顷刻间,已什么都不剩了。
风又低低地呜咽起来,黄沙飞扬,铺天盖地地蒙了层旧色,像一首古老的挽歌。
顾楠之的白衣被划破了几道口子,胳膊和背上交错着伤,可他却不觉着痛。
他就那样立在烟尘中,静静望着,不知是想挽留什么,还是送别什么。
身不由己的,又何止是凡胎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