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煌煌,雪白的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却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半张脸包裹在纱布里,另外半张脸却肤色雪白,完美无瑕,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两相对比,诡谲而病态。
他盖着薄被,胸口微弱起伏,但右腿从膝盖往下的部分——
全是平的。
他失去了半条腿。
只因为她的错误,几秒钟就毁掉了这个人“完整”的一生。他现在的样子甚至不像个人,而像一种特殊的、人为制造的异常艺术品:一尊碎裂的破面瓷像。
令人哀痛惋惜,甚至恐惧。
仅仅与他共处一室,陆珥就觉得喘不过气。
这是中午,护工要下去吃饭,让她在这里坐一会儿照看,陆珥留了下来。
她度日如年。
输液管里,药水一滴滴落下来,顺着扎在病人身上的钢针,流进猩红的血管……
奇异的摩擦声忽然响起。
病人惨白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握住床单。
陆珥闻声抬头,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车祸发生的第十四天,殷非异第一次醒来了。
——不如就那么睡下去。
陆珥希望殷非异骂她。打她也好,她心里会舒服很多。然而什么都没有,很可笑,殷非异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力气大吼大叫发脾气。
于是那种难熬的痛苦,更长久地堆积在她的腹中。
他只让她出去。
陆珥沉默离开,坐地铁回出租屋。
她还有事,最重要的事:赚钱。
因为这场突然的车祸,陆珥已经失业了。毕竟公司并不能容忍她多日请假、不在状态。
不过殷非异醒来是个好消息。
现在既然他不会死,她就不再背负人命了。
……其实,陆珥私底下觉得自己冷血。
像有一杆秤在她心底,一直在不停地衡量对比。
左边的托盘上放着她的罪行和煎熬,右边的砝码是殷非异的躯体。
殷非异脱离生命危险,她的负担就少三分。给殷非异付医药费,她的煎熬又蒸发一滴。
她就这样一斤一两地称量,慢慢估算自己的刑期。
等到殷非异康复出院,再等到他规律地生活,她只需要按月付康养医疗的费用,再打生活费给他,就可以了。
她能养活他,能为这个错误负责。
早晚有一天,再过一年、两年、三年,他们都将恢复到事故发生之前的平静生活。
人向前走,这件事会过去。
陆珥低头开电脑。
失业后她倒买倒卖,把义乌的东西,卖到国外去。
有时差刚刚好,刚刚好她睡不着觉。
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