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莫宁提高了些嗓门,终于把漂泊者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
“你看起来,心情不好?”
教授平举双手,又做了一个深蹲,伴随大喘气——虽然义肢的出力取决于电量,但长时间平举双手这事儿对教授来说挺累的。
“……在想事情。”他坐在一旁空置的卧推架上,十根手指叉在一起,搅成一团。
教授像个手动打水泵,蹲一个,就吐出一串词来
“还是,觉得,有点,难以接受吗?”
“……大概吧。”漂泊者移开了目光——为了方便运动,教授把长长的头扎成高马尾,这让他想起别人。
最后一组深蹲做完,教授先抓起手机,给刚刚收集下来的电流数据做了标注,随后喘着气坐到了漂泊者旁边
“呼……其实前辈这样,我……也很开心。”
“……?”
“前辈是个正直的人,哪怕是为了好的目的,也很难接受要做不正确的事情。”
他低下头。
好的目的……吗?
漂泊者并不确定自己的目的是好的。
他只不过是为了逃避一段关系,贸然进入另一段关系……而且还是一段未必稳定且长久的关系。这本身就是对对方的不负责任。
即便自始至终,在每一段关系里他都并不真正自愿——但无所作为就意味着能够逃避责任吗?
在有充分理由引导事情走向的时候,却放任事情变糟……这对吗?
你看,如爱弥斯所言,漂泊者总会把注意力放在很多让他不开心的事情上。
教授当然能察觉到这一点,但她并不知道漂泊者心中所想的究竟是什么。
她只知道,如爱弥斯所言,自己总要做点什么,让他把注意力从那些事情上移开。
她两手撑在身体两侧,深深地吸气、呼气,随后说
“……我……不是一个擅长骗自己的人。”
漂泊者扭过头来。
“原本研究院只需要我解决腿部相关的数据……是我主动要求承担全部的收集。”
“……你的意思是……”
“因为我想到,”明明是在承认错误,莫宁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地笑了出来,“这样会不会就有理由,和前辈做很亲密的事情了呢……”
她在卧推架上左右摇晃,像是一个回忆不堪往事的学生一样。
漂泊者四下环望——其他的人都在角落里各自健身,大多都带着耳机。教授的声音本就因为气喘吁吁而变得很小,没有人会听见他们的谈话。
“啊,但是‘那些’数据很难收集是真的,因为用这款义肢的人,整个研究院里只有我。要说是不是在为科学做贡献——”
她顿了顿,“或许是吧。但想和前辈一起做……这是我的私心。”
“莫宁——”
“但是!但是,前辈,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对我?”
漂泊者愣了几秒。多亏了爱弥斯,他一直以为莫宁才会是这段关系的受害者。
但莫宁只是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她所仰慕的、那双星星般的眼睛
“我喜欢前辈是我一厢情愿的事情,但如果要用这种理由来强迫前辈的感情……怎么说都太卑鄙了。我既不知道前辈对肉体关系的态度,也不知道你如何挑选伴侣——”
她转过脸,掩饰自己害羞的事实,转而望向健身房的玻璃墙外。
“所以前辈,你可以拒绝的。无论是那些数据的收集,还是可能更进一步的关系……虽然我不知道小爱为了劝你接受,究竟做了多大的努力……”
漂泊者心里一紧,本能地别过头去,不敢再去追逐她的目光。
两人脑袋的方向就此错开,一个望向外面宽阔的阳光,一个面朝房间里狭隘的角落。
“但我想尊重你的意见。我的意思是……请不要因为拒绝我而有压力,我们可能需要做的事情,的确都是对科研有益的,那些数据也确实没有其他人可以收集。但即便是科研,也不能违背人的意愿。”
她说,“即便是为了好的目的,也不能做坏的事情,尤其是出于私心。”
……如果爱弥斯听到了这些,她会怎么想?
漂泊者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