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近乎麻木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唐华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游荡在学校和公寓之间。
阳光穿过教室的玻璃,在他眼中却是一片惨淡的灰白;老师的讲课声嗡嗡作响,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机械地记着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不是知识,而是一道道无意义的、凌乱的划痕,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减少了查看那个加密设备的次数,现在可能几天才会打开一次。
屏幕幽蓝的光,曾经是他窥探黑暗、寻求“真相”的窗口,如今却成了灼伤他眼睛、腐蚀他灵魂的毒焰。
每一次点开,那些冰冷的文字、下流的对话、以及背后血淋淋的现实,都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无力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残存的勇气。
他选择了逃避,将那个设备连同那副带来无尽恶梦的眼镜,一起锁进抽屉最深处,仿佛只要用物理的隔阂将它们封存,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和声音就不曾存在,母亲、干妈、妹妹……就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样子。
他试图用别的东西填满时间,驱散脑海中的鬼影。
他强迫自己沉浸在艰深的习题里,直到头晕目眩;他打开最新款的游戏,让炫目的光影和激烈的音效充斥感官,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疯狂敲击,试图用虚拟世界的厮杀掩盖内心的空洞;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瘫在沙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昂贵的水晶吊灯,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脑一片空白,或者……被那些不受控制的碎片强行占据。
干妈张星娜被陈彪死死按在冰冷办公桌上的背影,那对曾经给予他无限安全感的肩膀,在陈彪粗暴的撞击下无助地颤抖;母亲苏婉儿在昏黄灯光下扭动的腰肢,那张温婉端庄的脸上浮现出他从未见过的、迷醉而淫荡的红晕,口中吐出令他心胆俱裂的淫词浪语;妹妹苏小婉依偎在王慕远怀里,仰头甜笑的模样,那笑容曾经纯净如天使,如今却与王慕远眼底那抹深沉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变得诡异而刺眼……
这些画面,无论他如何抗拒,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或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如同最恶毒的幻灯片,在他脑海中自动播放、交织、篡改。
它们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带着粘稠的绝望和腥膻的气息,将他越缠越紧。
公寓那奢华宽敞的空间,此刻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声音里仿佛也掺杂着呜咽和呻吟。
偶尔,为了驱散这令人疯的寂静,他会打开电视。
让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或是电视剧里虚假的悲欢离合,填满空旷的房间。
声音在墙壁间碰撞、回荡,制造出一种热闹的假象,却丝毫温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只是需要一些噪音,来掩盖自己内心那越来越响的、濒临崩溃的嘶鸣。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却透不过公寓厚重的玻璃幕墙。
唐华如同往常一样,瘫在沙上,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本地财经新闻主播严肃的面孔跳入眼帘,他手指一顿,没有立刻换走。
“……下面关注一则本地企业动态。近期,我市知名企业‘贵通国际’遭遇一系列商业挑战。”主播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报道危机时特有的凝重,“据多位知情人士向本台透露,‘贵通国际’近期多个重要合作项目,在即将签约前夕,被竞争对手以更优厚的条件突然截胡,导致前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的筹备工作付诸东流。”
画面切换,是“贵通国际”某个在建工地的空镜,塔吊静止,显得有些冷清。
“与此同时,”主播继续道,“部分与‘贵通国际’合作多年的供应商,也突然以‘产能调整’、‘内部政策变化’等含糊理由中断供货,给其生产线带来不小压力。更值得关注的是,有内部员工匿名向本台爆料,称公司近期频繁接受来自工商、税务、消防等多个监管部门的‘特别检查’和‘工作指导’,虽然未现重大违规,但严重影响了正常业务推进节奏,资金周转出现紧张迹象。”
镜头给到了一张“贵通国际”近期的股价走势图,一条陡峭向下的绿色曲线触目惊心。
“‘贵通国际’董事长黄贵先生对此未予置评,仅通过言人表示‘公司运营正常,正在积极应对市场变化’。但资本市场显然用脚投票,公司股价已连续多日下挫,市值蒸显着。”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贵通国际”总部大楼外。
记者试图拦住几个行色匆匆、穿着职业装的员工进行采访,但对方要么摆手快走过,要么礼貌而坚决地表示“不方便回答”。
镜头捕捉到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从地下车库驶出,那是黄贵的座驾。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紧闭着,将车内的一切与外界彻底隔绝。
车子没有丝毫停留,加汇入傍晚的车流,只留下一个冷漠而模糊的背影。
唐华握着遥控器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
黄贵的生意受挫?
而且听起来不是一般的市场波动,更像是被人精准狙击、多方围剿。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暗夜集团”。
以“暗夜集团”的能量,调动资源,通过商业竞争、供应链施压、甚至利用某些“关系”进行合规性敲打……这些对“暗夜”来说,并非难事。
这会是陈彪的指示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因为商业竞争?
不,唐华本能地觉得没那么简单。
联想到陈彪在监控记录里对母亲照片的污言秽语,一个更黑暗、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浮上心头打压黄贵,是不是因为黄贵和母亲走得太近,触动了陈彪那变态的占有欲?
陈彪将母亲视为“他看上的东西”,而黄贵,这个暂时“拥有”或至少接近了母亲的男人,就成了他必须清除的障碍和示威的对象?
这是一种残忍的宣告,也是一种更深的控制——他要让母亲和黄贵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从沙上弹起来,踉跄着冲进卧室,打开那个被他刻意遗忘的抽屉。
手指因为急切和恐惧而有些颤抖,他拿出那个加密设备,按下启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