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练马师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此刻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菊花。而在他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马主佐藤先生,正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马票。尽管那张马票其实是纪念性质的单胜马票,金额只有几百日元,但此刻在他手里,分量重得像是一座奖杯。
“好样的!太棒了!”佐藤的声音有些颤抖。对于一个小马主来说,自家牝马生产、自家拥有的马能在新马战直接获胜,这种概率并不比中彩票高多少。
小林俊彦利落地跳下马背,迅速卸下马鞍,准备去称重。他在经过高木身边时,竖起大拇指:“老师,这马真行。最后那一下爆发力,简直不像地方马。”
“辛苦了。”高木拍了拍小林的肩膀,然后转向佐藤,“佐藤桑,恭喜啊。这孩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
木村助手早已拿着水桶和海绵冲了过来。他先是用湿海绵擦拭着北川的口鼻和脖颈,帮他降温。北川低下头,贪婪地舔舐着海绵挤出的水滴。那清凉的感觉顺着食道滑入胃部,稍微缓解了体内的燥热。
佐藤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摸摸马头,却又有些犹豫,似乎怕打扰了这位刚立下战功的“功臣”。
北川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转过头,主动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佐藤的手掌。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佐藤的眼眶有些湿润,他轻轻抚摸着北川的额头,指尖感受着那依然滚烫的体温,“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
这一刻,北川心中那个人类的部分也感到了一丝温暖。前世作为旁观者,他很难体会马主这种像对待孩子一样的感情。而现在,作为被寄托希望的对象,这种沉甸甸的爱意让他觉得,这场胜利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拍照了!口取式准备!”工作人员喊道。
在闪光灯的咔嚓声中,北川昂首挺胸,佐藤站在他的左侧,高木和小林站在右侧,木村拉着缰绳。这张照片,将被佐藤挂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成为这个小马主荣耀的见证之一。
回到厩舍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将岩手山染成了金红色。
对于赛马来说,比赛结束并不意味着休息的开始,而是漫长恢复流程的起点。激烈的运动会造成肌肉微损伤、骨骼关节磨损、乳酸堆积,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容易留下隐患。
木村助手展现出了他专业的一面。他先是用温水仔细清洗了北川全身的汗渍和泥沙,特别是腿部和腹部。然后,他拿出了特制的冷却凝胶,均匀地涂抹在北川的四肢肌腱上。
“这双腿可是宝贝啊。”木村一边按摩一边自言自语,“今天这泥地有点硬,希望没有伤到蹄子。”
北川舒服地眯起眼睛,任由木村摆弄。按摩的手法很到位,酸痛的肌肉在指压下逐渐放松。这种待遇,简直是五星级spa。
接着是冰敷。特制的冰靴包裹住了他的小腿,冰凉的触感有效地收缩了血管,防止炎症的发生。
晚饭比平时更加丰盛。除了标准的燕麦和干草,高木特意加了一勺富含电解质和维生素的补充剂,甚至还切了几个苹果拌在里面。
“吃吧,冠军的晚餐。”高木站在马房门口,看着大快朵颐的北川,眼中满是慈爱。
北川毫不客气地大嚼起来。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迎接接下来的挑战。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就在北川专心干饭的时候,马房外的办公室里,一场关于他未来的会议正在进行。
高木摊开赛程表,手指在上面划过。
“佐藤桑,既然新马战赢得这么漂亮,原本那种保守的路线就可以改一改了。”高木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佐藤端着茶杯,显得有些拘谨:“老师您做主就好。我只希望别把这孩子跑坏了。”
“放心,我比你更珍惜他。”高木指着日历上的一天,“一个月后,7月12日,盛冈有一场‘若驹赏’。这是岩手赛马针对2岁马的一场重要特别赛。”
“若驹赏……”佐藤喃喃自语。
“没错。参赛的都是已经赢过一场的马,也就是所谓的‘一胜马’。对手的水平会比今天高一个档次。”高木分析道,“距离是1200米,比今天多了200米。但我看北川今天的表现,1000米对他来说太短了,最后那段冲刺明显还有余力,1200米甚至1400米应该更适合他。”
“而且,”高木压低了声音,“如果能拿下若驹赏,那我们就有资格展望更远的目标了。比如秋季的‘南部驹赏’,甚至是……”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几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那是通往中央交流重赏,甚至是全日本2岁优骏的遥远梦想。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恢复和调整了。”小林在一旁补充道,“这匹马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下次我可以试着教他更复杂的战术,比如在马群中穿梭。”
“那就这么定了。”佐藤拍板,“目标,若驹赏!”
马房里的北川竖着耳朵,虽然隔着一道墙,但他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若驹赏”这几个字。
“若驹赏吗……”他咀嚼着嘴里的苹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1200米,正合我意。”
新马战只是虐菜,接下来的比赛,才是真正的试金石。那些同样脱颖而出的同龄马,将会是第一批真正的对手。
夜深了,厩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匹偶尔的咀嚼声和踏蹄声。北川趴在厚厚的垫草上,闭上了眼睛。梦里,是那条永无止境的赛道,和终点线后那令人迷醉的欢呼声。
第22章进步的实感
盛冈的夏天来得比预想中要早一些。六月下旬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燥热,蝉鸣声开始在厩舍周围的树林里此起彼伏。
对于北川来说,这一个月的时间并非空白的等待,而是脱胎换骨的重塑。
新马战后的第一周是完全的放松。除了轻微的慢步和逍遥马(hacking),高木练马师没有给他安排任何高强度的课目。这段时间,北川感受最深的是食欲的变化。
以前吃完定量的饲料或许还会剩下一点,但现在,每次吃完他还觉得意犹未尽。身体像个无底洞,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克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断裂后重组,变得更加粗壮、致密。
木村助手在每天的刷马环节中最先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这孩子的后躯好像又宽了一圈。”木村一边刷着那栗色的毛发,一边感叹,“毛色也更亮了,这就是所谓的‘实战让马变强’吗?”
北川打了个响鼻,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如果说新马战时他是一台刚刚组装好的原型机,那么现在,经过实战数据的调校和磨合,引擎的功率正在稳步提升。
进入七月,训练强度重新拉满。这一次,小林骑手带来的不再是基础的奔跑指令,而是更高级的战术要求。
最核心的一项是——“换脚”。
马匹在奔跑时有主导腿的概念。左回旋的赛场(如盛冈)在过弯时应该用左前腿作为主导腿,以对抗离心力;而在进入直道后,为了平衡肌肉疲劳并榨取最后的速度,通常需要切换成右前腿主导(rightlead)。
很多新马不懂这个,往往一条腿跑到底,导致最后直线失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