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听到高木练马师断断续续的吼声,似乎情绪非常激动:
“……如果是为了他好……这里的环境……你也看到了……那是毁了他……”
“……中山的坡道……我们没有……”
紧接着是佐藤社长低沉的回应,声音模糊不清,像是被暴风雪撕碎了:
“我知道……但是……”
那种关键信息被噪音屏蔽的焦躁感让北川不停地刨着地上的垫草。他隐约感觉到,这两个男人正在讨论一件关于他“马生”走向的大事。
终于,风声稍微小了一些。
办公室里似乎已经达成某种共识,气氛变得沉重而压抑。
佐藤社长的声音再次传来,虽然轻,但这一次北川听清了几个字:
“那就等朝日杯之后吧……看那个结果……再做决定……”
随后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灯光熄灭了。
北川慢慢把头缩了回来。黑暗中,他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
朝日杯之后做决定?做什么决定?
虽然没有听清中间的争论,但他毕竟有着人类的灵魂和阅历。联系到前面的“六千万”和高木提到的“环境”与“为了他好”,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佐藤不想卖,但高木似乎在劝说他面对现实——岩手的地方厩舍,可能真的无法支撑一匹g1级别的赛马继续成长。
如果不卖,就要在这里继续忍受冰天雪地和简陋设施,拿着一副并不完美的牌去和中央的怪物们厮杀。如果卖了……他就能去往那个设施豪华、名驹云集的中央舞台,但代价是离开这个虽然破旧却温暖的“家乡”,离开佐藤,离开高木,离开这个岩手县。
看结果做决定吗……
北川闭上眼,试图在那个属于人类“北川”的记忆库里搜寻。1998年。1998年的朝日锦标。
那是一场怎样的比赛?
前世的他虽然是骑手,但毕竟年代久远,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一匹外国产马很强,又好像印象里后来的经典年强手都没参加……
无论怎么努力回想,那个胜马的名字始终像隔着一层雾玻璃,看不真切。
想不起来了。
北川猛地喷了一个响鼻,甩了甩头,将那些混乱的思绪抛诸脑后。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无需去想。
佐藤那句模糊的“看结果做决定”,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果输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承认了“地方马的极限”,从而只能接受被卖掉的命运?还是说,赢了就会被高价套现?
不清楚。信息太少了。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那个决定是什么,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掌握主动权。
如果我在朝日杯上跑出了令世人震惊的成绩,那无论去留,我都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中山的坡道是吧……”
北川咀嚼着嘴里残留的干草,眼神变得凶狠而专注,那就让我用我的腿,把那个答案跑出来。
三天后。
凌晨四点,盛冈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
一辆为了长途运输而特意加固过的运马车,已经停在了厩舍门口。
“都检查过了吗?护腿打好了吗?水带足了吗?”高木练马师像个即将送孩子上战场的唠叨父亲,围着车转了好几圈。
练马助理木村最后一次检查了北川的笼头,把一个系着平安符的挂件偷偷塞进了笼头的内侧:“这是我去盛冈八幡宫求来的,到了那边别紧张啊。虽然中山的水可能没我们岩手的甜……”
北川安静地站在跳板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厩舍。
那个贴着防风膜的窗户,那个因为他踢腿而留下的凹痕,还有空气中那熟悉的、混杂着松木和马粪的味道。
这里很破,很冷,很偏僻。但这里熟悉。
佐藤社长站在车边,他今天穿得很厚,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看着北川,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关于那个“决定”的话,但最终只是隔着手套,重重地拍了拍北川的肩膀。
“去吧。”
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
北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叔,别摆出那副像是要诀别的表情啊。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蹄子,稳稳地走上了运马车的跳板。
车门关闭。引擎轰鸣。
巨大的车身缓缓启动,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向着南方,向着那个名为“中山赛马场”的决斗之地驶去。
车厢内,随着晃动,北川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站定。透过车厢高处的缝隙,他看到盛冈的灯火在风雪中逐渐远去。
不管那个决定是什么……这次去中山,我绝不会空手而归。
1998年的冬天,一匹来自北国的马,就这样怀揣着未知的命运,踏上了他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