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尚最后直道在两百米标志处有个肉眼看不到的暗坡,终点线前一百米的草皮最近刚补过,蹄感偏软。”
池江泰郎的眼睛缓缓睁大。
“这些全部记在这里。”的场均从风衣内袋掏出那个翻烂的笔记本,双手递上,“凯旋门大赛——请务必让我执骑北方川流。”
吉田照哉接过笔记本,翻开。
一页又一页,纸张因反复翻阅起了毛边,几页还沾着风干的泥点。吉田的翻页速度越来越慢。
面对这极具分量的恳求,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从理智上讲,一个多月的底层突击,依然难填补与本土骑手十几年的经验鸿沟;但从情感与羁绊上讲,眼前这个男人展现的觉悟,重如千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凝滞气氛中,一阵沉重的马蹄声打断了沉默。
刚做完早间轻度训练、正被坂本牵着散步放松的北方川流,从跑道那边溜达过来。
北川停下脚步。
耳朵竖起,鼻孔张开。
他闻到了气味:汗味、泥土味、草汁味中,混着他极其熟悉的马油与缰绳皮革的特有气息。
这个味道,他太熟了。
从皋月赏到德比,从天皇赏到日本杯,每一次冲线前的关键时刻,背上传来的重量、耳边响起的呼喝、缰绳上施加的力道——全属于这个味道的主人。
“这家伙——?!”
北川的目光穿过晨雾,锁定了那个弯腰的身影。
“老头?!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到了那双满是新茧的手,那张被冷风吹得粗糙的脸,那件沾满洗不净草汁的旧风衣。
“你这家伙……居然跑到这异国他乡受这种委屈?”
下一秒,没等坂本反应过来,北方川流猛地甩头,“啪”地挣脱了牵马绳。
“喂!川流!坂本惊呼出声。
北川理都没理他,大步走到那三人中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嗅访客的口袋,甚至没看池江一眼,径直将那颗硕大的脑袋用力顶在了的场均背上。
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传来,的场均被硬生生从鞠躬的姿态顶得站直了身体。他险些摔倒,下意识伸手扶住北川的脖子,手指触到那层熟悉的短毛时,身体瞬间僵住了。
北川打了个响亮无比的响鼻,喷得的场均满手鼻涕和热气。
随后他转过身,挡在的场面前,面对着吉田和池江。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两个人类,耳朵压平,尾巴高扬。
“你俩在干嘛呢,欺负我的老伙计?”
池江泰郎看着这一幕,愣了半晌,随即无奈地笑出声。只是那笑声里带着些许鼻音,眼眶也微微泛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吉田照哉。
吉田静静地望着眼前一人一马如同雕塑般并肩站立的画面。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满是泥土味的笔记本,又看向那匹价值连城的名驹像护犊子的大狗一样挡在老骑手面前。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将桌上那沓印满欧洲骑手履历的名单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我这辈子最讨厌感情用事。因为赛马本质上是一门生意,容不得意气用事。”
吉田照哉抬起头看向的场均和北方川流,伸出戴着名贵金表的手,合上那本沾满泥土味、汗水,边缘已卷曲的笔记本,递了回去。
“但是,偶尔做一次违背商业逻辑的浪漫投资,这才是真正的赛马,不是吗?”
的场均接住笔记本,手指微微颤抖。北川的大脑袋还搁在他肩膀上,鼻息温热地喷在他脖子里。
“的场,去把脸洗干净,换上你的骑手服。”
吉田转过身向外走去,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池江老师,明天川流的追切,就交给的场君吧。”
的场均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说谢谢,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只是伸出那双满是新茧的手,轻轻抚上北方川流的鼻梁。
北川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响鼻。
晨雾在初升的阳光下渐渐散去。刺客与他的怪物,再次相遇。
第95章久违的重量
九月初的尚蒂伊训练中心,草叶上挂着细密的露珠,晨雾如一层轻薄的面纱,笼罩着被古老森林环抱的草地跑道。
今天是重度追切的日子,意味着要按照实战标准完成一场奔跑。
当坂本从马房牵出北方川流时,他的心情其实相当不错。昨晚的饲料比前几天多加了半勺燕麦,嚼起来总算有了点滋味。而且今日天气不冷不热,没有下雨,草地的状态应该也还可以。
唯一的变数,是背上即将坐着的那个人。
的场均已经站在了训练场的栅栏旁。
与前天那个满身草汁、胡茬拉碴的狼狈模样相比,今天的他至少刮了胡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训练骑装。
“那就开始吧。”池江泰郎站在场边,秒表挂在脖子上。
的场均点了点头,走向北方川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