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相比,江澜身上的鲜活气质太过明显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遥远得让陈野感到一丝恍惚,静默仍在黑暗的宿舍里蔓延,陈野动了动手指,像是又发了什么过去。
酒店房间内,经历了一天的奔波,江澜几乎刚躺下就来了困意,手机丢在床头充电,此刻在黑暗中无声地亮起,信息推送提示显示来自陈野,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晚安。”
第3章平行线
连续几日的阴雨将天地浸透,山洪与水位预警终于宣告解除,天气预报显示将在下周正式迎来晴天,空气中的潮气有所消减,天色也跟着透出一丝将明未明的光亮。
距离车祸那日已过去三天,经此一次突发情况,江澜索性取消了租车计划,短暂停留在这座小城。
这几日他过得随性又松散,每天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随便找些街边小店填饱肚子,再背着相机漫无目的地游荡,想捕捉些属于这里的市井烟火气。
那晚警务站一别,他与陈野便再无交集,像石子投进湖面,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又重归于平静,只是偶尔划到相机里那张合照,视线会在那张脸上停留几秒。
离开的那天,陈野自觉与往常无数次的交接班并没有什么不同。
交还了所有装备、证件、警衔、警号,与过往十年彻底切割,也不知道这短短的六位编号,又会迎来哪一个人把它佩戴在胸前。
清理车内储物格时,他的指腹触突然到一枚有点突兀的、冰凉的金属徽章——那是前段时间有一次开会回来,常服领花有点松了,掉到车座位上,被他暂时收在车里想着回去重新装上。
常服平时工作很少用到,结果就是一直被忘到现在,他最终将它留在了夹层深处,发动汽车,驶离了站里。
辞职后的生活陡然沉寂下来,他不再有走不完的巡逻路线,也不再有深夜偶然急促打来的派警电话。
那些日日与山野丛林、林场百姓、野生动物相伴,在警徽的光芒照耀下的峥嵘岁月逝而不返,像巨大的海浪呼啸着退潮,只留下一片能听到耳鸣的绝对宁静。
生活回归于平淡,可他开始频繁做梦。
梦中的场景光怪陆离,夏日里警校的训练场,灼热的阳光晒得塑胶跑道快要化掉,五公里一圈又一圈像永远跑不到头,到了头终点线却变成了每天巡逻时的山林,捕兽夹就埋在他的脚边,有一只鹿在不远处向着密林深处跑去。
他熟悉的拆夹子,刚想继续上前,最后却总是突然定格在从山崖坠落的失重瞬间,然后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和耳鸣猛地惊醒。
前几日连绵的阴雨导致他的旧伤复发,钝痛在骨骼深处蔓延开来,和窗外灰白的天色、远处深绿的群山一起,将情绪也染得一片潮湿。
陈野想,或许真该给自己放个长假。
他并不急于找工作。工作数年的积蓄足够他好好休整很长一段时间,小城房价不高,他早年置办了一套二手房,虽小却足够安身。
正式离职以后,他再回想起辞职的全过程仍十分确定这并非冲动,如果细说,那么五年前的那场意外就早已给今天埋下了伏笔。
五年前的深秋,一家林场内突发恶性刑事案件,嫌疑人因积怨已久,持刀杀害邻居后逃窜躲藏于山中,需协助刑警队开展搜捕。
亡命之徒,深山老林,需要体力够好且有一定经验、熟悉环境的人协助参与,上级抽调精干力量第一个就选中了他。
搜寻过程严密而顺利,陈野对各种痕迹十分敏锐,发现嫌疑人的瞬间,对方手中的猎枪轰然作响,尽管有所防护,数发霰弹仍瞬间钻进他的腹部,冲击力将他与嫌疑人一同掼倒在地。
几乎同一时刻,一旁的同事控制住嫌疑人,夺走武器,并报告情况呼叫支援求救。
他只记得和嫌疑人一起倒下去的瞬间,翻滚中头重重磕上方才那人躲藏的山石,右耳自此陷入不休止的嗡鸣。
然后是从腹部扩散开来的疼痛和身体逐渐丧失的温度,最后在刺耳的警笛声中彻底失去意识。
从那时起,身体的旧伤与反复袭来的噩梦就像山里有毒的蜘蛛,蜘蛛织出了一张网,而他是被蜘蛛捕获的猎物,在其中越缠越紧,最后彻底放弃了抵抗。
抓捕行动成功,嫌疑人收到了应有的惩罚,而他也受到组织的嘉奖和关怀,经过漫长的修养重返岗位,不久后却主动申请调离一线,来到这间小小的警务站。
这里的群山用沉默和包容接纳了他,解救被困的动物、寻找迷路的采山工人、拆除盗猎的套索、走访林场居民宣传森林防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