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这个字脱口而出,两人都微微一怔。
江澜的脑海里,浮现出昨日在老楼房书架上无意瞥见的那张一家三口合照。
纯色背景的照片里,穿着警校学员制服的少年陈野揽着父母,青涩的脸上洋溢着少年独有的朝气与毫无阴霾的阳光。
陈野长得更像他母亲,那位照片里穿着警服,目光温柔,气质干练的女子,照片里陈野的父亲穿着橙色的森林消防制服,与藏蓝的警服形成鲜明的对比,笑容爽朗,人看起来和蔼可亲。
江澜能通过那处老房子感受到曾经的温馨,那是那样幸福、充满希望的家庭,是那样一个色彩鲜明,朝气蓬勃的少年。
“他埋在了山上。”江澜又想起那天陈野这句话。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如今沉默的侧影,习惯性下拉衣摆的动作,以及深埋眼底不愿触及的过往,这一切都与从前照片中的温暖景象形成了巨大的撕裂感。
江澜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探究。
眼前这个人太温柔,太平静,江澜觉得自己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他想要留住这片沉默之下,那个依然温热的灵魂。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按在手机壳的背面,那里藏着一张小小的、有些褪色的照片,还藏着他一个刚刚萌芽的、坚定的决定。
第13章坠落
翌日清晨,陈野正准备出发。
依照家中旧例,祭扫上坟总是赶在清早出门。
他望向江澜仍然紧闭的卧室房门,里面悄无声息,昨日河边一行,欢愉与疲惫交织,晨光熹微里,想来江澜仍在睡梦当中,将关门声敛到极轻才匆匆下楼。
藏在群山深处的小镇,甚至当时还没有正式规模的公墓一说,于当地的居民而言,亲人的墓碑往往散落在城郊的不知名山坡。
老人总说落叶归根,去世后的人埋葬于故乡的黑土地,经年伴着松涛与白雪长眠。
时值七月,防火戒严。
陈野如往年一样,只简单带些祭品,还有那把后备箱里的镰刀,锄一锄碑前肆意生长的野草。
北方的老小区,夏夜里车子大多直接停在楼下,陈野解锁拉开车门,提前备好的祭品都在后备箱里安置妥当了,黑色的皮质座椅上却多了一抹色彩。
副驾驶座位上静静放着一束花。
陈野愣了两秒,随即将那束花轻轻捧起,黑色的卡纸小心地托着中间的白菊与几枝黄百合,花瓣带着一丝清晨的凉意。
是谁提前放进来的,答案不言而喻。
昨晚两个人开车归家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下,疲惫感在进屋的一刻席卷而来,匆匆洗漱后便各自回房躺下休息。
黑夜让人的感官变得混沌,往事也如浪潮般袭来,仿佛知道他明天要去做些什么。
那些幸福的少年往事,伤口剧烈的疼痛与刺耳的警笛,还有手术室外冰冷的椅子。。。。。。
记忆的碎片在脑中反复翻滚,陈野任凭那些画面伴随着脑海中细小却刺耳的嗡鸣,彻底将他拖入梦境。
陈野辗转反侧,朦胧之间,他还是转回了右侧卧的姿势,将失去听觉的耳朵深深埋于枕下。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门锁轻响,熟悉的脚步声轻轻离去,不久又返回,警察的敏锐被迷离的大脑置于身后。
回家的这两天他习惯将车钥匙放在进门处的鞋柜上,现在想来,这束花已经静静在车后座上睡了一夜,车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小镇没什么夜生活,花店更不可能营业到深更半夜,陈野几乎能想象出江澜如何在昨天提前悄悄联系的花店,加急订好,又拜托配送过来。
手机屏幕恰合时宜地亮起。
“一点心意,代我给叔叔阿姨带个好。”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原来他醒了。
陈野盯着手机屏幕弹出的两条对话框,却没有立即回复。
摄影师的目光何其敏锐,这座老房子甚至不用细看,处处都是曾经生活的痕迹。
江澜根本无需刻意窥探也能猜到一二,他却从不多过问,只默默将这份尊重化作了清晨一抹意料之外的色彩。
“好,多谢。”
手机屏幕熄灭,引擎发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被放大的格外明显,车子驶出小区内部的窄路,拐上主街。
楼上一间朝南的卧室窗帘轻轻抖动,不知何时悄然拉开了一条缝隙,又被人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