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仇云醒了。
或许是周遭的声音太大,或许是他感觉到越来越不舒服——他的身上被插入了很多针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外接着许多管道。
他缓慢睁开了眼睛,看见一片白花花的光。
小腿的疼痛足以让他失去一切理智,可他已经动不了了,他只能感受那疼痛慢慢爬上来——原来是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湿润又粘腻的舌头,从他的脚踝向上舔舐着。
在一片冰凉之后,就是刺痛,好像那只舌头上有无数细微的倒刺——疼痛深入骨髓,沿着粗神经一直连接到他的腰椎、再到脊椎——最终,他感觉到脚的末端已经没有了知觉,恐怕已经是一片灰色。
封仇云曾经见过被灰渊完全吞噬的人类,像是一块枯朽的炭木。
他侧过脸,看见了痛哭的步冰霞和庞清——以及,那个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但原本在孩子心里建立的高大伟岸的形象恐怕是要不能维持了。
但他也只是笑了笑。
早知道,就该放过这个孩子。现在孩子的心理阴影上,又多了他这个刚认识几天的、不负责任的叔叔了。
随即,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走到了孩子身后,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他向那个白衣服递了一个眼神表示感谢,随后看到门被打开,那孩子走了进来。
屋内的治疗人员刚想制止,但看到了门外的白衣人,明白了什么,随后离开了房间,伴着细微的呜咽和不甘的泪水。
——
房间里只剩下了封仇云和宓嵊。
宓嵊看见封仇云的身体,此刻完全没有当初鲜艳诱惑的颜色,整个右半身都变成了灰色——那是他的代表色。
他在吞噬时能感觉到封仇云的每一片肌肤。封仇云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紧缩僵直,又因为麻木而松弛。被他爬过的地方,每一寸都盖上了他的痕迹。
灰色只爬到脖颈,封仇云的脸似乎消瘦了一些,也许是镇定剂打得太多的缘故,表情也僵硬许多。
封仇云伸出手,宓嵊甚至怀疑他是否认出自己的身份,因为他的手正在向着他的脖颈袭来。
粗糙柔软的皮肤确实贴在了他细长的脖颈上,却只是按着指腹、轻轻地揉了揉——然后,掐了一下他的脸蛋。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宓嵊只是看着他。
灰色依旧在蔓延,从右半边逐渐向着左边入侵——封仇云那被掩盖的胸口,正有灰色的蜘蛛慢慢地在爬。
他不疼吗?宓嵊想。
封仇云的胸腔内,属于人类的鲜血确实已经在缓慢流淌——它们进不去那颗心脏,就像宓嵊那颗假的心脏一样,它罢工了。
封仇云也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死气在向着心脏去,甚至寒冷让他不那么疼痛了。他长舒一口气,用指尖挑起了小孩儿的嘴角。
小孩儿露出了半个笑,真有意思。
“出去吧。让他们不要进来。”封仇云最后说完这句话,垂下手,闭眼,转过脸去,不再看那些人类。
随着宓嵊迈着脚步向外走,他再度听见了步冰霞和庞清的哭声,越来越清晰。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而背后的警报声,随着他的离开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人类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屏住了呼吸。
而宓嵊最后向屋内看了一眼那人的侧脸——
封仇云,我不会吃了你,我要得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