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知道姜亦尘还在门外,不想让对方觉出他的异样,闷声扶着门框缓劲儿。
他心脏上像缠着毒藤,越束越紧,荆棘勒进血肉,猛往下坠拽,之后又给他片刻喘息,再周而复始。
这感觉似曾有过,但安煦不记得是何时了。
或许是他七岁前忘却的时光。莫九岚说他是个孤儿,救回来时几乎没命了,若记忆太苦涩,忘记是好事。
安煦踉跄到桌边,自行诊脉——神昏郁燥,主脉亏悸。
他忍着难受反推诱因,烈酒?吃食?未见异常。
是《鲁班书》的反噬?
他理不清,从针囊取出几枚形似细钉的针,在内关、神门、膻中一扎到底。
他听着自己的喘息声由急渐徐。心脏的悸痛被金针钉稳,对身体的掌控让他略感心安。
他趴在桌上缓劲儿,闻到身边缭绕着极淡的龙脑冷香,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披着姜亦尘的外氅,遂自嘲地一扯嘴角,尝试着站起来。右腿还胀痛,于他而言是共存的常态。
他将氅脱了,随手挂在衣架上。
壁炉被景星烧得太暖,燥得不舒服。
安煦晃到炉子旁关小风道,推窗换气。
窗外有通趟的旋楼走廊和楼梯,能下到后院去,院子后身是那条墙上有怪画的小路,路的另一边是半坡田埂,月亮把清冷光芒扑洒下来,让风将银辉吹散在菜地上,有谁的坟包子孤单矗立其中,正当当对着窗。
哦嚯,这屋还是个正儿八经是间坟景房。
安煦百无禁忌,倚窗坐下,要是手里有酒,八成能跟坟里的老鬼对饮一斛。他每每难受,是不多骄矜自怜的,自己医自己,捱过去便算了。
可今日也不知是否因为喝了酒,见此情形居然忍不住寻思:几年之后我埋哪儿呢?腿越发严重,心脏也似不行了。禁术的残一门闹到最后怕要木行而僵,变得不人不鬼,那还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让骨灰随风散,去看大好河山。
他想着风,风便来了。吹得他眯眼睛。
晃眼的光景,田边凄景有人物入画——来人披着斗篷,帽兜罩头面,手拎一篮东西在坟前蹲跪下点火。
火渐大,吹脱了风帽。
饶是离得远,安煦也能看出那是小萍,姑娘难得没扎头巾,满头乌发披散下来。
安煦想:还以为她陪着大殿下,原来是我龌龊了。
再看小萍,背靠墓碑坐下,仰头用后脑贴着石碑,以极小的幅度缓缓晃动,像动物蹭痒。好一会儿,她停下了,把篮子一起扔进火堆,悉数烧完,起身走了。
安煦是有丁点精神头就捺不住好奇的性子,他不动声色地看,过程中在怀中一摸,摸了个空。
有追踪功能的枢鸢材料特殊、制作困难,现做来不及。他暗骂之前用得太浪费,只得耗到小萍离开,才自窗口一跃而下。
左腿主力落地,安煦轻呼一口气,蹦跶到墓碑前,见上写“先考王公讳庄桥府君之墓,妻冯鸢,女王宝萍敬立”,时间是三年前。
这里面埋的人是冯姐的丈夫,小萍的父亲?
可那丫头在父亲墓碑上蹭个什么劲?
安煦想不明白,转身去翻灰烬,东西全都烧没了,他翻不出所以然,只闻到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又似曾相识,给人种时光倒流,但不知流向何处、停在哪里的迷茫。
心中诡奇之感已至顶峰,无奈查不出端倪,安煦拍老哥们似的,悻悻在碑头敲几下,没和老鬼继续作伴,悄无声息地摸回客栈。进门堂时,他抬眼看姜亦尘的房间黑了灯,松一口气。
可结果呢,他刚进屋、门还没关,就见走廊上有人晃悠过来。
看走路姿势就知道是姜亦尘——六殿下无论文武打扮,都能把衣裳穿出一根脊梁顶天立地的风骨。
即便他眼下头发散着,中衣外面披外褂,袖子都没套,怎么看都居家。
“出去了?”他笑眯眯问。
安煦怀疑他明知故问,随口道:“正好梦游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