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晓燕睡得正沉,梦里还在揉面。电话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做梦。响了七八声,她才猛地坐起来,摸黑去接。
那头是陈怀仁的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晓燕,你孙叔……不行了。”
晓燕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窗外黑沉沉的,月亮被云遮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见你。”陈怀仁说,“最后一面。”
晓燕放下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陈默也醒了,披着衣服过来,轻轻搂着她。
“我陪你去。”他说。
晓燕摇摇头。
“你留下。店里不能没人。”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包从槐树街带来的土,还有那张黄的相片。
相片上,母亲笑得像春天的花。
旁边那个男人,眼睛很亮。
愿岁月静好。
岁月不静,也不好。
可她得去。
去见那个等了母亲三十年的人。
去替母亲,还一份迟来的情。
天亮的时候,晓燕坐上开往北京的火车。
孙桂芳陪着她。她说,她也想见见那个从未谋面的爹。
两个人坐在硬座车厢里,对面是一对回老家探亲的老夫妻,老头打呼噜,老太太纳鞋底。窗外是飞驰的田野,一块一块,像拼起来的碎布。
孙桂芳一直没说话。
晓燕也没说。
快到北京的时候,孙桂芳忽然开口。
“晓燕姐,”她问,“咱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晓燕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见过他一面。他坐在轮椅上,头全白了。他跟我说,他欠我妈一条命。”
孙桂芳低下头。
“他欠咱妈的,”她说,“咱妈也欠他的。”
晓燕没接话。
火车进站了。
陈怀仁派了车来接。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司机是个年轻人,一路不说话。车穿过北京的街道,穿过人群和车流,穿过那些晓燕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高楼大厦。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那座灰墙灰瓦的大院门口。
还是那几棵老槐树。还是那条铺满落叶的路。
还是那扇门。
晓燕推开门。
屋里比上次更暗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角那盏落地灯还亮着。灯光昏黄,照着床上的那个人。
孙德厚躺在那儿,瘦得像一把干柴。
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凹下去,嘴唇白,干裂起皮。手上扎着输液针,胶布卷了边。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