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三个小时。
晓燕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岭。白露开车,一句话不说,只有收音机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偶尔飘出几句天气预报。
太阳偏西的时候,车拐进一条岔路。
路两边是笔直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敞着,门两边是灰墙灰瓦,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黑。
车驶进去,停在一座二层小楼前。
楼是老式的,青砖,红瓦,窗户是木头框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前有几棵老槐树,比槐树街那些还粗,树干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荫遮了半个院子,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白露下车,示意晓燕跟上。
她推开楼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着一排排黑白照片,都是些老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坐着的,有站着的。照片下面写着名字和日期,有些名字晓燕认得,有些认不得。
走到走廊尽头,白露停下。
“他在里面。”她说,“你自己进去。”
晓燕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角亮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照出屋里的陈设: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个老式收音机,正在咿咿呀呀唱京剧。
窗边,背对着门,停着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慢慢转过来。
七十多岁,瘦,头全白,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又深又密。眼窝深陷,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看着晓燕,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孙建国一模一样。
“你叫林晓燕?”
晓燕点头。
“我叫孙德厚。”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晓燕坐下。
孙德厚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长得像你妈。”他说,“年轻时候的林月娥,就是这个样子。”
晓燕心里一动。
“你认识我妈?”
孙德厚没回答。他转头看着窗外,看着那几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这院子,”他忽然说,“以前是你妈的。”
晓燕愣住了。
“什么?”
“一九六六年,”孙德厚慢慢说,“你妈从北大荒回来,没地方去。我收留了她。让她在这院子里住了一年。”
他回过头,看着晓燕。
“那一年,她天天坐在那棵最大的槐树下呆。我问她想什么。她说,想一个人。”
晓燕知道那个人是谁。
张明远。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孙德厚说,“走之前,给我做了一盘点心。她说,孙叔,这糕叫‘感恩糕’。你吃了,就记住我了。”
他指了指桌上一个空碟子。
“那碟子,我留了三十年。”
晓燕看着那个碟子。白瓷的,边上有道裂纹,用铜钉锔着。碟子里空空的,只有几粒看不见的碎渣。
“你跟我说这些,”她问,“是为了什么?”
孙德厚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