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北境的天空高远澄澈。
潇潇农庄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忙也最喜悦的时节。三百亩良田稻浪翻滚,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再过十日,便是正式开镰的日子。
林潇渺站在新建的三层了望塔上,俯瞰着这片由她一手打造的基业。砖窑、作坊、仓库、牲畜棚、工匠区、护卫营房……错落有致,井井有条。田埂上,雇工们正进行最后的排水和虫害检查,号子声隐约传来。
“东家,这是这个月的账册。”春草爬上塔楼,递上一叠厚厚的账本,“老陈说肥料库存还能支撑半个月,但硝石和硫磺快用完了,得尽快采购。”
林潇渺接过账册,快翻看。农庄如今已不只是种地那么简单——豆腐坊每日产出上千块,果酒坊的存酒供不应求,新开的酱料厂更是接到了州府十几家大酒楼的订单。加上向周边村子输出的改良稻种、肥料和技术指导费,月流水已突破三千两白银。
“硝石和硫磺……”林潇渺沉吟。这两种东西是制作“加强版驱虫粉”和“应急信号弹”的核心原料,农庄用量不小。但官府对这类物资管控渐严,采购渠道必须更加隐蔽。
“让阿豹亲自跑一趟,走老君山那条线,找之前合作过的猎户头领,用果酒和酱料换。记住,分批带回,别引人注意。”林潇渺吩咐。
春草应下,又犹豫道:“姑娘,还有件事。最近三天,庄外总有些陌生面孔转悠,打扮像行商,但又不进货,只是远远打量。阿豹派人盯过,他们很警觉,一靠近就撤了。”
林潇渺眼神微凝。汇通商行上次派人偷取样本失败后,表面上偃旗息鼓,但她知道,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还有那个神秘的“南边客人”和“暗渊”的阴影悬在头顶。
“加强夜间巡逻,所有重要区域增加双岗。外人进庄,一律盘问登记,没有正当理由的,直接轰出去。”林潇渺道,“另外,把二狗子那帮半大小子组织起来,给他们一人一个竹哨,现可疑情况就吹哨报警,奖铜钱二十文。”
春草眼睛一亮:“这法子好!那群皮猴子整天在村里乱窜,眼睛最尖!”
主仆二人正说着,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车队规模不小,前后十余骑护卫,簇拥着三辆乌篷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队伍前方,一面青色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
林潇渺心中一动。周?这个姓氏在州府乃至北境,能摆出这等排场的……
“是巡抚周大人的家眷?还是……”她暗暗思忖,面上不动声色,“春草,去请玄墨来。就说,有贵客可能登门。”
半个时辰后,农庄前院正厅。
林潇渺换了一身干净得体的青布衣裙,头挽起,插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清清爽爽,既不寒酸,也不张扬。玄墨立在侧后方,仍是那副冷面护卫的模样,只是袖中手指微微收紧——来人确实不简单。
厅中坐着一位年约双十的年轻女子,身着月白色绣兰草的长裙,容貌秀丽,气度端庄,身边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个精干的中年嬷嬷。她身后,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与林潇渺寒暄。
“林庄主,冒昧来访,还望见谅。”那年轻女子开口,声音柔和却透着矜贵,“家父北境巡抚周怀安,我名周若筠,久闻潇潇农庄大名,今日路过,特来拜访。”
北境巡抚!这可是手握一省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其女亲自登门……
林潇渺心中警惕拉满,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惶恐:“原来是周小姐!小民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周若筠微微一笑,摆摆手:“林庄主不必多礼。我此行并非以巡抚之女的身份,只是……慕名而来,想亲眼看看,能让父皇……能让家父都屡次提及的‘潇潇农庄’,究竟是何等气象。”
父皇?林潇渺心头一跳,敏锐捕捉到这个险些说漏的字眼。她看向玄墨,后者眼神微凛,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周若筠,身份恐怕不止是巡抚之女那么简单。
“周小姐谬赞了。”林潇渺稳住心神,“农庄不过是小本经营,侥幸有些产出,怎敢当‘气象’二字。小姐若不嫌弃,小民愿陪小姐四处走走,看看田地和作坊。”
周若筠欣然同意。一行人出了正厅,沿着田埂缓缓而行。
午后的阳光洒在稻浪上,金光灿灿,美不胜收。周若筠显然极少见到这等田园风光,眼中露出新奇之色,不时询问稻种、肥料、水利之事。林潇渺一一作答,言辞朴实,却句句在点。
“林庄主真是奇人。”行至豆腐坊,看着工人们分工有序、流水作业的场景,周若筠由衷赞叹,“这些法子,闻所未闻,却效用惊人。难怪农庄的豆腐、果酱能风靡北境。”
“小姐过奖。”林潇渺谦虚道,“不过是把活计分得细些,让大家各司其职,熟能生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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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得细些,各司其职……”周若筠咀嚼着这句话,若有所思,“林庄主这‘分工’之法,倒与兵家‘各阵其位、各司其职’的道理相通。用在农事上,竟也这般有效。”
林潇渺心中一动,这位周小姐,见识不凡。
行至试验田边,周若筠停下脚步,看着那一片明显更加茁壮的稻禾,目光幽深。
“林庄主,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还有一事相询。”她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小姐请讲。”
“三个月前,家父接到密报,说北境有‘妖人’活动,以邪术惑众,培育异种作物,图谋不轨。”周若筠看着林潇渺的眼睛,“而密报中提到的地点,正是贵庄所在之地。家父派人暗中查访数月,却始终拿不到确凿证据。那些‘异种作物’,反而让周边百姓丰衣足食,感恩戴德。”
林潇渺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竟有这等事?小民惶恐!农庄所有作物,皆是正经耕种,肥料也是农家肥和草木灰调配,绝无任何妖术邪法!小姐若不信,可随时派人查验!”
周若筠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林庄主不必紧张。若真有问题,今日来的就不是我,而是官兵了。”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语气悠然:“密报之事,家父本可置之不理,毕竟没有实证。但……上个月,有人从京城送来一封密信,信中详细列举了农庄的种种‘异常’,包括远常理的产量、前所未见的肥料、以及……农庄中隐藏着一名‘身份不明、武艺高强的男子’,疑似朝廷通缉要犯。”
此言一出,玄墨周身气息骤然一冷,几欲暴起。
林潇渺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面上笑容不变:“京城来的密信?那可真是……看得起小民这小小的农庄。不知写信之人,可留了名号?”
周若筠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按住玄墨的手:“无名无号,但能送到家父案头,且能调动巡抚衙门暗中查访的,又岂会是寻常人物?”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一个温婉中藏着锋芒,一个谦恭下透着坚韧。
半晌,周若筠移开视线,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群山:“林庄主,我欣赏你。一个女子,在这穷乡僻壤,凭一己之力做出这般事业,殊为不易。但……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想藏就能藏住的。风,要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