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夜,是没有边际的繁华。
陈巧儿站在驿馆二层的窗前,望着远处樊楼彻夜不熄的灯火,忽然想起现代都市里那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同样的灯火通明,却少了那种混杂着酒香、脂粉气和马粪味的、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
“还没睡?”
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她披着一件素色褙子,长散落,走到窗边,顺着陈巧儿的目光望出去。
“睡不着。”陈巧儿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这汴梁城的晚上,比咱们徽州府的白天还热闹。”
七姑轻笑一声,没有接话。她静静地站在陈巧儿身侧,两人肩头相触,在这异乡的夜里,那一点温热便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陈巧儿低头看去,只见驿馆的院子里,几个小吏正围着一辆刚到的马车,车上下来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正点头哈腰地往那几个小吏手里塞着什么。
“又来了。”陈巧儿撇撇嘴,“这都第五天了,咱们连将作监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七姑的目光落在那些小吏身上,尤其是在为那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身上顿了顿——此人姓孙,是驿馆的接待典吏,正是那个索贿不成便处处刁难她们的正主。
“巧儿,”七姑忽然开口,“你说,这些人的俸禄,够不够他们在汴梁城里过上体面日子?”
陈巧儿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不够。所以才会……”
“所以才会如此。”七姑接过话头,语气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冷静的陈述,“咱们不给,他便刁难。这不是私怨,是规矩。坏了规矩的人,自然要被规矩绊住脚。”
陈巧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七姑,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得这么透?”
七姑转过头,月光下她的眉眼格外温柔:“因为看得透,才能护得住你。”
陈巧儿心头一热,刚想说些什么,楼下忽然又起了变化——
那孙典吏收了商人们的孝敬,正满脸堆笑地引着他们往里走,余光却无意间往楼上一扫,正与陈巧儿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陈巧儿清楚地看见,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笑意倏地一收,换作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领着商人们进了屋子。
“坏了。”七姑轻轻道。
“什么坏了?”
“他看见咱们看见了。”
翌日清晨,刁难如期而至。
原本每日都会送来的一桶热水,今日没了;原本可以自行出入的驿馆大门,忽然多了个看守的小卒,说是“近日京城里不太平,需验过身份才能放行”;就连厨房送来的早膳,也比往日少了一半,且尽是些残羹冷饭。
陈巧儿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碗,看着里面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一根腌得黑的咸菜,忽然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这待遇,怎么那么像她刚穿越那会儿,在工地上吃的第一顿饭?
“这姓孙的,还真是个人物。”她不怒反笑,“这么下作的手段,亏他想得出来。”
七姑却没有笑。她拿起那根咸菜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微蹙:“巧儿,这菜不能吃。”
“怎么?”
“你看。”七姑将那咸菜递到她眼前,指着上面几个细小的白点,“这是盐霜,但颜色不对。”
陈巧儿凑近了细看,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下一秒,她猛地吐了出来,连灌了好几口凉茶才止住那股子又苦又涩的味道。
“硝石?”她瞪大了眼睛。
七姑点头:“腌菜时若硝石放得多了,便会如此。吃多了要坏肚子的。”
陈巧儿盯着那碗粥,忽然想起一个词:杀人不见血。
这姓孙的,不是简单地克扣伙食,他是要让她们吃坏了肚子,到时候即便工部传唤,她们也起不来床——这样一来,就不是他刁难,而是她们自己“身体不适,误了公事”。
到时候,告状都没处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