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带着黄河的腥气。
陈巧儿坐在驿馆偏院的小厨房里,对着半死不活的灶膛愁。火苗像跟她作对似的,明明柴禾塞得挺满,就是不肯痛快地烧,烟倒是冒得欢,呛得她眼泪汪汪。
“这要是搁现代,一个电话物业就上门修了。”她嘀咕着,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灰烬扑簌簌落下来,险些灭了最后那点火星。
花七姑端着个木盆从外面进来,盆里是刚洗完的衣裳,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手腕往下滴。见陈巧儿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一会儿我去跟管事的说,换个灶就是。”
“说?”陈巧儿扔了火钳,“那位刘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正眼都不瞧咱们一下。换灶?他能给咱们换几根柴禾就不错了。”
这话说得不假。
自打半个月前进住这驿馆,她们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位负责接待四方来使的刘管事,头一天就拐弯抹角地暗示——要想在将作监那边尽快排上号,总得有点“表示”。陈巧儿装傻充愣混过去了,结果第二天,原本说好的独院变成了偏院,热乎饭变成了冷灶头,连每日供应的炭火都减了三分。
七姑拧干了衣裳,挂在屋里临时拉的绳子上,动作从容不迫:“急什么,晾他们几天。反正咱们也不赶着投胎。”
“你不急,工部那边急不急?”陈巧儿托着腮,看着七姑在屋里忙活,“说好的召咱们进京修缮宫殿,结果来了半个月,连个工部主事的面都没见着。我这手都痒了。”
“痒了?”七姑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那正好,今晚有人请咱们吃饭。”
陈巧儿一愣:“谁?”
“通利坊的赵娘子。”七姑从怀里摸出一张洒金请帖,在陈巧儿眼前晃了晃,“说是久闻咱们大名,特意派人送来的。”
陈巧儿接过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请帖做得精致,字迹也娟秀,落款处还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印文是“赵门柳氏”。
“通利坊……”她回忆着这些天在汴梁的见闻,“那不是城东最热闹的瓦舍吗?赵娘子又是谁?”
七姑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了几分:“我听驿馆洒扫的婆子说,这位赵娘子是通利坊的东家,在汴梁城开了七八家铺子,茶坊酒肆瓦舍都有,手眼通天的人物。关键是——”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她跟李员外,是同乡。”
陈巧儿的眉毛挑了起来。
李员外。这名字她可太熟了。
当初在洛阳,这位李员外可是没少给她们使绊子。后来听说他上京投靠靠山,她们还暗自庆幸了一阵子,以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这才刚到汴梁,阴魂就又缠上来了。
“同乡……那这顿饭,怕是不好吃。”她把请帖往桌上一放,“鸿门宴?”
“未必。”七姑却摇了摇头,“我听那婆子的意思,赵娘子和李员外虽说是同乡,但两家似乎不太对付。具体什么事她也不清楚,只说是早年争过一块地皮,闹得挺不愉快。”
陈巧儿若有所思。
争过地皮,那就是有旧怨。有旧怨却还来请她们——这赵娘子打的什么主意?
“去不去?”七姑问。
陈巧儿看着那封请帖,又看看灶膛里终于熄灭的火星,忽然笑了:“去。怎么不去?反正这冷灶也烧不出热乎饭,不如出去蹭顿好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再说了,人家盛情相邀,咱们要是不去,倒显得心虚。”
七姑也笑了,起身去柜子里翻找:“那得好好打扮打扮。头一回见汴梁的大人物,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通利坊在城东的相国寺东门大街,是汴梁最热闹的去处。
陈巧儿和花七姑到的时候,天刚擦黑,街上却已经灯火通明。茶坊酒肆一家挨着一家,门前挑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红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路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系围裙的商贩,还有成群的少年郎,手里拿着新买的玩意儿,嘻嘻哈哈地笑闹。
七姑看得目不转睛,悄悄拉了拉陈巧儿的袖子:“这就是汴梁啊……比咱们洛阳热闹多了。”
陈巧儿却没心思看景,她的注意力全在街边的建筑上。
到底是帝都,连普通铺面的营造都比别处讲究。飞檐的弧度,斗拱的比例,梁柱的衔接——她一路走一路看,职业病作,恨不能掏出尺子来量一量。
“两位可是陈娘子和花娘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陈巧儿回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站在面前,穿一身青缎比甲,梳着双丫髻,模样伶俐得很。
小丫鬟屈膝行了个礼:“奴婢是赵娘子跟前的人,娘子吩咐了,请两位贵客直接去后头的雅间。”
说着,侧身引路。
陈巧儿和七姑对视一眼,跟着小丫鬟穿过通利坊的大堂。
大堂里正热闹,说书的先生刚开了场,醒木一拍,满堂喝彩。茶客们或坐或立,听得入神。陈巧儿匆匆扫了一眼,见那说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其貌不扬,口齿却极清楚,说的是前朝旧事,抑扬顿挫,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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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大堂,又走过一道穿廊,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座小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