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妃娘娘万福。”堂上众人连忙行礼。
慧妃抬手免礼,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打量片刻,才转向周尚食:“本宫刚从柳才人处过来。柳妹妹着实受罪,太医正在施针用药。不过,本宫听着症状,倒想起一事——柳妹妹前日曾向本宫讨要过一碟她家乡特产的‘冰玉糕’,说是以雪山寒泉所制,性极寒凉,她一时贪嘴多用了两块,当时便觉胃中不适。今日宴上,又用了这润肺羹汤,虽则单看两者皆无大害,但寒凉叠加,或许便是诱因。”
她声音温和,娓娓道来,既未偏袒沈清辞,也未一味怪罪,只是陈述另一种可能。
周尚食和内务府太监对视一眼,神色松动。若真是柳才人自己饮食不节在先,那么沈清辞的罪责便轻了许多。
“即便如此,沈清辞身为药膳行走,未能周全考虑各人体质,亦有失职。”周尚食语气缓和了些,“依宫规,当罚俸三月,禁足后院,非令不得出。”
这处罚不算重,意在敲打,也给了慧妃面子。
“尚食大人处置公允。”慧妃微微颔,又看向沈清辞,“沈娘子,你初入宫廷,不知深浅,日后拟方用药,当更加谨慎。陛下与太后仁慈,给你施展才华的机会,你莫要辜负才是。”
“民女谨记娘娘教诲,谢娘娘、大人从轻落。”沈清辞叩。
一场风波,看似在慧妃的调解下暂时平息。沈清辞被送回后院禁足,柳才人那边,太医也以“饮食不调,寒积诱”定了性,精心调养。
夜深人静,后院厢房。
春桃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还好那位慧妃娘娘明理!东家,咱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怎么就那么巧?”
沈清辞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眸色深沉:“不是巧合。柳才人是永宁侯府送进宫的,她前日食寒糕,今日难,时机掐得刚好。慧妃娘娘……”她想起慧妃那双看似温和却洞悉一切的眼睛,“她未必全然不知情,只是顺水推舟,既打压了永宁侯府一脉的气焰,又卖了我一个人情,更在太后、陛下面前彰显了她公允贤德。一石三鸟。”
“那……那咱们岂不是成了她们斗法的棋子?”
“从踏入京城那一刻起,我们就是棋子。”沈清辞声音很轻,“区别在于,是做任人摆布的弃子,还是……有自己棋路的活子。”
她铺开纸笔,开始写:冰玉糕配方推测(极寒)、柳才人体质(畏寒?贪凉?)、宴席流程(何人传菜?何人经手?)、慧妃宫中近日动向……
写到这里,她笔尖一顿。
慧妃为何对她的方子细节、乃至柳才人前日饮食如此清楚?是柳才人宫中早有她的眼线,还是……尚食局里,也有人向她递消息?
她想起白日呈送羹汤时,李掌膳身边那个低眉顺眼、负责登记物料的小宫女,似乎在她查验药材时,多看了几眼她手中的方子纸笺。
丝丝凉意爬上脊背。这宫中,果然没有一处是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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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从明日起,我们屋里的药材、方纸,用后即焚。领用的物料,你亲自去,仔细核对。任何入口的东西,哪怕是杯白水,都要留神。”沈清辞沉声吩咐。
“是,东家。”春桃郑重应下。
就在这时,窗棂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三短一长。
是陈默约定的暗号。
沈清辞示意春桃去门口望风,自己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裹着寒气的细小竹筒被塞了进来。
她迅关窗,就着灯光展开竹筒内的薄纸。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柳氏寒糕乃永宁侯府命人送入。慧妃兄长为都察院御史,近日正暗中调查永宁侯侵占军田一案。侯府或欲借柳氏抱病,牵连于你,扰乱视听,反制慧妃兄。”
果然如此!
永宁侯府这招甚是毒辣。若沈清辞因此获重罪,不仅能打击她这个新晋的“太后红人”,更可能牵出“后宫争宠陷害”的戏码,将水搅浑,让都察院对侯府的调查受到干扰。而慧妃的介入,既是为了保护兄长查案的进程,也是在后宫巩固自身地位。
她沈清辞,不过是两大势力角力间,一枚险些被牺牲的过河卒子。
纸笺在烛火上化为灰烬。沈清辞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冰冷。
想拿我当垫脚石?那就看看,谁的脚更硬。
禁足期间,她并未闲着。通过陈默暗中传递的消息,她开始更加系统地梳理后宫关系网,分析各派系利益纠葛。同时,她以“反省过错、精研方剂”为名,向周尚食请求借阅尚食局收藏的前朝药膳典籍。
周尚食大概觉得她识趣,又或许得了慧妃什么示意,竟答应了。
那些蒙尘的典籍中,不仅有古方,更有不少历代尚史记录的各宫主子体质变化、用药反应、乃至一些隐秘的饮食忌讳和恩怨旧事。沈清辞如获至宝,昼夜研读,结合自己的医术知识,慢慢在心中勾勒出一幅更为清晰的宫廷“药膳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