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光阴,在圣魂村缓慢而重复的作息中,如同溪水般静静淌过。
兄弟俩的生活并无多大波澜。
清晨依旧是山坡上的紫极魔瞳与静默陪伴,白日里多是在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与草药的清香中度过。
唐旻表现得与往常无异,安静,乖巧,偶尔流露出对未知事物的好奇。
只有在夜深人静,感受着窗外蓝银草传递来的、日益清晰的生机脉动时,他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属于“墨茗”的深邃。
第四日一大早,老杰克驾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老旧牛车,准时停在了铁匠铺门外。
唐三早已收拾妥当,穿着他最整洁的一身衣服站在门口。
唐旻跟在他身侧,同样衣着整洁,长被唐三用一根布条仔细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脸庞。
唐昊也难得地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倚在门框边。
他手里拎着个空酒袋,目光先是落在唐三身上,那种惯常的混浊与淡漠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粗声道“去了就好好测,别丢人。”语气平板,听不出关切。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唐旻。
那一瞬,唐旻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眼中那片沉寂的潭水,似乎微不可察地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唐昊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略显生硬地、快地在唐旻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路上……听杰克爷爷的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按在头顶的力道,却带着一种与对待唐三时不同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克制。
唐旻仰起脸,看着父亲,黑眸清澈,乖巧地点了点头“嗯,爸爸,我们走了。”
唐昊收回手,不再看他们,转身晃回了屋内阴影里。
坐上摇晃的牛车,离开了村口那几株老槐树的荫蔽,唐旻回头,望着那间越来越小的石屋,直到它完全淹没在村落的轮廓中。
他转回身,看了一眼身旁目视前方、神情平静的唐三,心中对唐昊那一丝不同的态度有了计较,但面上不显。
心头却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涟漪。曾几何时,他与唐昊兄弟相称,把酒言欢,虽是各怀目的的初识,却也有过几分真诚的交往。
而今……自己成了他的“儿子”,这具身体里流淌着掺杂了对方血脉的、经过秘术篡改的血液。
这种关系的颠倒与荒诞,即使是他,有时想来也觉得造化弄人。
唐昊变了,与记忆中那个豪爽、锐气、对妻子呵护备至的未来昊天斗罗相比,眼前这个终日沉浸在酒液与颓唐中的男人,几乎判若两人。
阿银的“离去”,彻底击垮了他生命的某一部分。
然而,就是在这片沉沦的废墟里,就是在这混浊麻木的眼神深处,竟然还残留着一丝……温柔?
而这一丝温柔,竟是给予他这个“窃取者”、这个在血脉上与他有着复杂纠葛的“儿子”?
那按在头顶的、生硬却克制的一下,那句比对唐三时稍显不同的叮咛……唐旻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莫名的、微小的触动压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或许只是唐昊对“幼子”本能的、残存的柔软,或许是自己这具身体来自阿银的血脉引起的微妙感应……不管是什么,都不应该,也不能影响他的计划。
可是……那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及深究的温热,还是在他冰封了数百年的心湖底层,悄然漾开了一圈几不可察的波纹。
牛车缓行在夯土路上,轧出两道浅浅的辙印。路旁是大片刚刚抽穗不久的稻田,绿油油的,在晨风中起伏如海。
不少村民已在田间劳作,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弯着腰,或除草,或引水。
唐旻的目光被其中一些人吸引了。
只见一个中年汉子低喝一声,掌心浮现一柄微光闪烁的短锄虚影,他握着这虚影往地里一挥,效率明显比旁人用实体农具高出不少。
另一边,一个妇人背后隐现一个粗大的藤筐虚影,她将收集的杂草丢入其中,那虚影便能承载远实体筐的重量,让她轻松运走。
这就是斗罗大陆最底层民众的生活,拥有武魂,却多是没有魂力的废武魂,终其一生,最大的用处便是用来辅助生产劳作,换取一家温饱。
还有人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着高高的货物,艰难行进。
看着这一幕,唐旻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不是未经世事的真孩童,数百年阅历让他见过太多苦难,但眼前这种融入日常、沉默而顽强的“苦”,依旧让他有所触动。
他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杰克爷爷,他们……一直都这么辛苦吗?”
赶车的老杰克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田野,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饱经风霜的感慨“唉,辛苦?这已经是好年景啦,小旻。要是搁以前,赋税更重,天时稍有不好,交完粮,一家人能糊口的都不多。”
他用鞭梢指了指那片长势不错的稻田,“你看这庄稼长得好吧?可等到秋收,这里头有多一半,都不是他们自己的,得交上去,给城里的老爷们,给魂师大人们……剩下的,才是他们熬过冬天的指望。”
一股微微的凉意顺着脊背爬上。
唐旻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这个世界的常态,阶级森严,力量为尊。
但知道归知道,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这种赤裸裸的盘剥,来自现代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还是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蹙起眉,小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属于孩童的直接喜恶“我不喜欢这样。”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唐三,闻言,身体微不可察地坐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