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年蹲在地上检查考篮笔墨砚台、干粮、水壶、油布、驱蚊香、草纸,一样一样摆出来,又一样一样装回去。
他检查了三遍,抬头看见方运还在看书,说:“方兄,你别看了,越看越慌。咱们今儿就去金陵吧,早点到早点安顿。我爹前几天托人带信来,说他要在贡院附近赁个小院,带几个仆人和大夫过来,专门照应咱们乡试。”
方运抬起头,有些意外:“王老爷要亲自来?”
王启年嘿嘿笑了两声:“我爹说了,我哥不是读书的料,他砸了那么多银子也没砸出个响来。到我这儿,他把全部指望都放在我身上了。他说这回乡试是大事,非要亲自来盯着,连大夫都带上了,怕我吃坏肚子或者中暑。还说让你也住过去,咱们俩一起,有个照应。”
方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王老爷费心了。”
两个人跟山长和斋夫打了招呼,背上考篮,出了书院大门。
官道两边全是已经收割完的稻田,稻茬一茬一茬地立在田里,几只白鹭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踱着步。
越靠近金陵,路上的考生越多有单独走的,背着考篮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有成群的,大声讨论着经义,说到激动处脸红脖子粗;还有坐马车的,车帘掀开着,里头的人捧着书在看。
进了金陵城,王启年领着方运拐进贡院东边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不深,两边都是灰墙黑瓦的小院。
走到最里头那家,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青布短褐,圆脸盘,笑眯眯的,一见王启年就迎上来作了个揖:“少爷,您可算来了!老爷在里头等您半天了。”
“刘叔!”王启年眼睛一亮,转头对方运说,“这是我家管家刘叔,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又对刘管家说,“刘叔,这是我同窗方运方公子。”
刘管家连忙朝方运作了个揖:“方公子好!老爷说了,方公子是少爷最好的朋友,让小的们好好伺候着。”
方运还了一礼。
两个人跟着刘管家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铺地,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角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正房里走出来,中等身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袍,圆脸盘,细长眼,眉毛淡得像用墨轻轻扫过王启年长得跟他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启年快步上前,叫了声“爹”。
王老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方运,笑着拱了拱手:“这位就是方公子吧?启年在信里老提你,快请进快请进。”
方运连忙行礼:“晚辈方运,见过王老爷,这次叨扰了。”
王老爷摆摆手:“说什么叨扰,你跟启年是好朋友,咱们就是一家人。我让人给你们收拾了两间厢房,东厢那两间,一人一间,都带书桌。后院厨房里备了米面菜肉,刘婶是从扬州跟过来的,手艺好,想吃什么跟她说。我还从扬州带了个大夫来,姓周,有什么不舒服就找他。”
王启年问:“爹,您什么时候到的?”
王老爷说:“前天就到了,这条巷子离贡院近,走路一炷香就到。我让你刘叔提前半个月来金陵找的,要不早被人抢光了。”他拍了拍王启年的肩膀,又看了看方运,“你们俩先去看看房间,把东西放下,歇一歇。晚上我让刘婶多做几个菜,给你们补补。”
东厢两间房,王启年住了靠南那间,方运住了靠北那间。
方运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一张木床,被褥是新的,厚实软和。
一张书桌靠窗,上头摆着笔墨砚台。
墙角一个脸盆架,架上挂着干净布巾。
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那棵老槐树和树下的水井。
他把考篮放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摸了摸那床新被褥,心里头又暖又酸暖的是王老爷想得周到,酸的是自己娘亲远在华亭,没有亲人陪他。
歇了一会儿,方运走到隔壁敲了敲王启年的门。
王启年正在把考篮里的东西往外拿,见他进来,说:“方兄,这屋子还行吧?我爹就爱瞎操心,我说住客栈就行,他非要来。”
方运说:“王老爷是好意,你有个好爹。”
王启年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说:“方兄,你也别想太多。你娘一个人供你读书不容易,等咱们考中了,你就能把她接到身边了。”
方运点了点头,没说话。
傍晚,刘婶做了一桌子菜。
王老爷招呼方运坐下,亲自给他盛了碗鸡汤:“方公子,多吃点。这鸡是今儿早上现杀的,炖了大半个时辰,汤浓。”
方运双手接过,道了谢。
几个人围坐着吃饭,王老爷话多,一边吃一边念叨:“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读书考功名,读了几年不是那块料,就回去做生意了。后来又指望启年他哥,结果那小子也不是读书的材料,捐了个监生就死活不肯考了。现在就看启年了。这小子从小聪明,就是懒,这两年倒是用功了不少,都是方公子你们带的好。”
王启年嘴里塞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爹,您别说了,吃饭吃饭。”
王老爷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方运:“方公子,你跟启年在书院,他有没有偷懒?”
方运看了王启年一眼,说:“王兄这两年很用功,尤其是算学和策论,进步很大。上回书院模拟考,他的策论得了夫子夸奖。”
王老爷眼睛一亮:“真的?这小子写信回来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他端起酒杯,对方运说,“方公子,这杯酒我敬你。启年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方运连忙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说:“王老爷客气了,王兄也帮了我很多。”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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