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一直唱着母亲的遗言,却从来不知来源。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仅剩的理智。
修羽哭得身子软成一团,翅膀无力垂落,羽尖砸在地上。
她蜷缩进贺安怀里,鸟爪痉挛地抠进他的衣料,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泪水烫得他衣襟湿,香汗浸透了玄衣。
她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嗓子嘶哑,直到眼泪流干,直到整只鸟儿都虚脱得只剩细碎的抽泣,像风中残羽,轻轻颤着,再无力气。
终于,她跪在地上,翅膀软软摊开,爪尖撑着地面,勉强撑起上身。
她抬头看着贺安,眸子里血丝密布,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
“主人……求您……帮我……收敛妈妈的遗骸……求您……”
声音细得像蚊鸣,却字字带血。
贺安心口一紧,慌忙俯身拉她起身,手掌托住她软得颤的腰窝与翼根
“别跪……我答应你。”
他脱下外罩的玄色罩袍,动作前所未有的庄重。
袍子铺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将云翎的遗骨一节节拾起,月光洒在罩袍上,映出那些残缺的骨骸,凄凉得让人心底紧。
修羽失神地跪坐在一旁,翅膀无力地捧着膝盖,眼泪又一次无声滑落。
贺安收敛完毕,将罩袍小心包起,又从旁拾起母亲遗留的半截骨杖与那只骨笛,递到她翼尖。
修羽颤抖着接过,羽尖轻轻卷住,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低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真心的、近乎卑微的感激
“谢谢……贺安……谢谢您……”
这一刻,她真的被驯服了。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凌辱,而是因为这份迟来的温柔。
在最绝望的深渊里,是他陪她看到了真相,是他亲手为母亲收敛遗骨。
她恨不上他了。
那种萦绕于心的依恋,像春风裹过林月,悄无声息地钻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把脸埋进翅膀里,捧着母亲的遗物,低低呜咽,却再没有推开贺安环住她的手臂。
尾羽无意识地轻轻摇晃,羽尖扫过他的手背,像在无声撒娇。
暗室外,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
雨声敲在窗棂,像一曲新的摇篮曲,温柔而漫长。
————
栖息地的峡谷入口,风从深谷吹来,带着林月下的清冽与泥土的腥甜。
云翎的遗骨终于安睡于此,贺安选了处向阳的崖壁下,亲手掘土,亲手将罩袍包起的骨骸轻轻放入。
修羽跪在一旁,翅膀无力垂落,羽尖沾着泥土与露水。
她捧着那截长满骨骼愈合痕迹的翼骨,母亲曾被折断过无数次,却一次次愈合的证明,和那只血迹拭净的骨笛,翅膀颤抖着摩挲那些细密的裂痕。
贺安没说话,只默默填土,最后在坟前插了根新折的青枝,枝叶在风中轻颤,像母亲最后的羽影。
回程的路漫长,修羽软软窝在贺安怀里,她魂不守舍,黑白异色的眸子空洞洞的,像被抽干了所有光。
贺安抱着她,一路施了秘术避开人眼,直到沛城宅院,才轻轻把她放到廊下。
“先回去休息。”
他声音低哑,眼底青黑未退,那日打昏刘昌后,他拖着那畜生关进大牢,又连夜整理罪证,克扣军饷、醉酒杀人……
桩桩件件,足够让刘昌碎尸万段。
他没合眼,只想早日把那畜生推上断头台,为云翎,也为修羽。
修羽怔怔点头,爪尖蹭过青石板,缓缓往屋内走。
她忘了贺安说过“不用再回笼子”,脑子乱成一团,只本能地钻进那个熟悉的乌木笼。
笼门“咔嗒”一声自锁,她蜷缩成小小一团,翅膀紧紧抱住自己,像幼鸟时母亲不在,便只能这样裹着羽翼取暖。
早早失去母亲的安全感,至今仍刻在骨子里。
崩溃总是从无声开始。
暗室里只有她的呼吸,先是细碎的抽气,像风掠过残羽。
母亲的惨状又一次涌上,血沫拉丝的嘴角、被骨笛捅穿的喉咙、至死唱出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