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阿蘅的眼中偶尔会有一点光。
那光极淡极淡,淡得像深冬夜里最后一片将融未融的雪,又像远山中一盏孤灯,在无边的黑暗里苦苦挣扎着,不肯熄灭。王明之每次看到那一点光,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还记得。
意味着那咒印虽然侵蚀了她的神智,却没能彻底抹去她的灵魂。那个在雷雨之夜摘下面具的女子,还在那具躯壳的深处,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之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向着他爬来。
可他也知道,这一点光,撑不了多久。
地藏宗的墨莲毒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一种以活人精血为引的慢性咒术,一旦种下,便与中咒者的神魂交融共生。随着时间推移,咒力会一点一点吞噬神智,像潮水漫过沙滩,无声无息,却又无可抵挡。直到有一天,那沙滩上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平,那个人便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可供驱策的活傀。
阿蘅撑了十五年。
十五年。
五千四百多个日夜。
他不敢想,这五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她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些漫长的夜里,她一个人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睁着眼睛,与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神智的咒力对抗。她不敢睡,因为一睡着,醒来时可能就再也想不起自己是谁。她不敢哭,因为眼泪会模糊视线,让她看不清那些在她记忆里逐渐褪色的面孔。她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一遍一遍地默念那些她不愿忘记的名字。
可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还是从她记忆里消失了。
就像风中的沙,抓得越紧,漏得越快。
只剩下一个。
只剩下一个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却怎么也忘不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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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那条幽深的小巷,尽头有一扇破旧的木门。木门之后,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
那槐树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的脸,枝叶却早已稀疏。每逢秋深,叶子便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在无声地祈求着什么。
王明之第一次见到这棵树的时候,便觉得它像极了阿蘅——都曾有过繁茂的时候,都已被岁月摧折得只剩枯骨,却还倔强地立着,不肯倒下。
此刻,他就站在这棵树下,看着阿蘅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她低头一口一口喝着,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月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明明灭灭。她的脸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又深了几分,从眼角蔓延到鬓角,从嘴角蜿蜒到下颔,密密麻麻,如同一张诡异的蛛网。月光照上去,那些纹路便隐隐泛着幽光,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她皮肤下面缓缓蠕动,蠕动着,往更深的地方钻去。
王明之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黄昏。
那是在五斗米教的祭坛上,她戴着银质的面具,穿着白色的祭袍,站在夕阳里。那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站在那里,圣洁而遥远,如同一尊从天上降下的神像,受着万千信徒的顶礼膜拜。
可他知道,那圣洁是假的。
那面具之下,是一个被困在深渊里的女子,用尽全部力气,只为守住那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万千信徒的膜拜,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重枷锁。他们膜拜的,从来就不是她,而是他们自己心里那一点点可怜的希望。
“阿蘅。”
他轻声唤她。
她没有抬头。
“阿蘅。”
他又唤了一声。
她还是没抬头。
王明之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怕。
怕她一抬头,那双眼睛里,还是空洞。
怕那一点光,已经灭了。
“阿蘅。”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有砂纸在喉咙里摩擦。
她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看着他,空洞,茫然,没有焦距。
可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极淡的一点。
淡得像是深夜里天边最远的那颗星,微弱得几乎要被黑暗吞没。可它确实在那里,亮着,一闪一闪,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它亮着。
王明之的呼吸凝住了。
他看着那一点光,看着它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烁,像是被困在深渊里的人,拼尽全力举着一盏灯,让那灯光穿过重重黑暗,告诉他: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有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