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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骚乱被巡夜的官兵镇压了。十几个人被带走,更多的人被打散。那些流民重新缩回黑暗的角落里,瑟瑟抖,眼神空洞如死灰。
那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她的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那个年轻人跪在地上,看着满脸是血的老人,忽然嚎啕大哭,抱着老人的腿不肯撒手。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着他的头。
王明之和吴泰离开了义庄,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
月光冷冷地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明心护法,”吴泰忽然开口,“你跟了大祭酒多少年了?”
“十五年。”王明之答。
“十五年。”吴泰喃喃道,“够久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王明之。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痕如同一道狰狞的沟壑。
“这十五年里,你杀过多少人?”他问。
王明之沉默。
“你不记得了,对不对?”吴泰说,“我也不记得了。杀得太多,就记不清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可有些事,杀再多的人,也忘不掉。”
王明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人是敌人。
是那种杀人不眨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敌人。
可他说的这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王明之心里。
有些事,杀再多的人,也忘不掉。
是啊。
他忘不掉那个雷雨之夜。
忘不掉那张摘下面具的脸。
忘不掉那双眼睛里,最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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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一条幽深的小巷,尽头有一扇破旧的木门。
王明之推开木门,走进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树下,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长用一根木簪绾起,面容清瘦,眼窝深陷。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张脸上密密麻麻的、诡异而狰狞的黑色纹路上。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空洞得如同一口枯井,没有光,没有神,没有……他。
阿蘅。
王明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伸手想扶住她,她却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浑身紧绷,如同受惊的野兽。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任何靠近之人的恐惧,那是被无数次伤害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阿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她没有反应。
只是看着他,空洞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明之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她已经不认得他了。
那个在雷雨之夜摘下面具、让他看到真容的女子,那个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要记得今晚的我”的女子,此刻,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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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粒丹药。
“阿蘅,吃药。”他柔声道,如同当年在教中照顾那些受伤的信徒时一样。
她还是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