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合上之后,密室内外,便成了两个世界。
王明之站在门外,背靠石壁,听着门后隐约的低语——吴道玄与吴泰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干涩的笑。那笑声钝如钝刀割肉,一下一下,剐在他心上。
他不想听,却不得不听。
他不愿走,却不得不走。
他知道,若在这里站得太久,必会引起怀疑。
他只能走。
一步一步,离开那扇门,离开那条地道,离开那座白云观,走进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月亮已经升起,又圆又亮,照得天地一片银白。可那月光落在他身上,却冷得像冰,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扎进骨头里,扎进心窝里。
他想起十五年前父亲临行前的话。
那是琅琊王氏的老宅里,父亲将他叫到书房,屏退左右,亲手交给他一枚铜牌。
“明之,”父亲说,“此去九死一生,你可想清楚了?”
他当时年轻气盛,毫不犹豫跪了下去:“儿子愿为家族赴汤蹈火。”
父亲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五斗米教与地藏宗勾结日深,朝中有人与他们暗通款曲,若不查清其中关窍,我汉人世家,迟早会被他们一网打尽。”父亲将铜牌放在他手心,“你此去,不是为了王家,是为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汉人百姓。”
他接过铜牌,重重叩。
“记住,”父亲最后说,“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以大局为重。个人的生死荣辱,在这大业面前,算不得什么。”
个人的生死荣辱,算不得什么。
这句话,他记了十五年。
十五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每一次都觉得理所当然。可此刻,他忽然想问父亲一句——
那若是个人的心上人呢?
也算不得什么吗?
他没有答案。
他知道,父亲也不会给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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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五年间,他一步步爬到右护法的位置,接触到教中越来越多的核心机密。
他知道了杜子恭当年如何在钱塘传道,令“东土豪家及京邑贵望,并事之为弟子”。他知道了孙泰如何继承教主之位,如何“诳诱百姓,愚者敬之如神,皆竭财产,进子女,以求福庆”。他知道了那所谓“竭财产”的背后,是“三张伪法租米钱税”的变本加厉;那所谓“进子女”的背后,是“男女合气之术”的荒唐教义。
他更知道了孙恩当年如何以“长生人”之名起兵,八郡响应,杀人如麻,最后穷蹙投海,临死前还对信徒说:“贺汝先登仙堂,我寻后就汝。”那些愚夫愚妇,竟真的“投水从死者以百数”。
五斗米教的本质,他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可最让他心惊的,是他无意中听到的一个秘密——
大祭酒吴道玄,正密谋复活孙恩。
那不是一个死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可以重新凝聚江东五斗米道信徒、再次掀起滔天巨浪的符号。
孙恩的尸骨被秘密藏匿在某处,吴道玄与地藏宗联手,正在筹备一场血祭,要以万千生魂为引,将那死去多年的教主“唤醒”。
此事一旦成功,天下必将再次大乱。
这个消息,他必须送回琅琊。
可他等了又等,始终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吴道玄多疑,吴泰更是寸步不离地盯着他。每一次他试图传递消息,都如履薄冰。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可他等来的,却是阿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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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白云观外。
王明之站在观门口,看着远处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马车是黑色的,漆得乌亮,在夕阳余晖中,像一团移动的阴影。拉车的两匹马也是黑色的,鬃毛披散,蹄声沉闷,像从地底爬出的鬼魅。
马车后面,跟着二十余骑。那些人穿着黑衣,腰悬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具行走的僵尸。
那是地藏宗的“黑骑”。
专门用来押送重要“货物”的。
马车在观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
白衣胜雪,风度翩翩。
公孙长明。
他站在夕阳里,那张惯常阴鸷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可其中的志得意满,却怎么也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