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七日,平城的天始终灰蒙蒙的,不见一丝阳光。
素白的灯笼挂在每一座府邸门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重重殿宇的影子拉得狭长而幽深。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白色之中,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那薄薄的哀恸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如潮。
广阳王拓跋建的府邸,灯火通明至深夜。那些鲜卑旧勋的马车,在夜色中悄然驶入,又悄然驶出,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条,落地的声音沉闷如夜枭扑翅。府中不时传出低低的密语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冷笑,像是暗夜里的毒蛇吐信。
贺兰夫人以“为国祈福”为名,频繁出入各宫。她那张永远楚楚可怜的脸上,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意从来不及眼底。与那些命妇们密谈时,她的声音温柔如水,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地藏宗的探子们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装束,混迹于市井之间。他们在茶楼酒肆中悄然打探,眼神锐利如鹰隼,却偏偏装出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便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腥气——那是长期与死人打交道的人身上洗不掉的味道。
五斗米教的人则藏得更深。他们散布在各处流民聚集之所,穿得破破烂烂,比流民更像流民。可你若细看他们的眼睛,就会现那里面有一种异样的光——那是被某种狂热信念灼烧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而在这张巨网的边缘,有一个人,正独自穿行于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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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疾行过了。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踩在云上。每一步落下,足尖先点地,然后才是脚跟,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十五年来练就的本事——在黑暗中行走,就要像黑暗本身一样无声无息。
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那是半个月前地藏宗“寒骨钉”留下的伤。
那一夜,在琅琊郡外的山林中,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五名地藏宗高手围攻,他拼死护着两个同伴,左肩中了暗器,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暗器入肉时,他清楚地听到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是谁在耳边折断了一根枯枝。
鲜血顺着肩胛骨流下,浸透了半边衣衫。他咬着牙,单手挥剑,拼死抵挡。那些人的掌风阴寒刺骨,每一次交击都震得他五脏六腑翻腾。
就在他支撑不住、剑势将溃的那一刻——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黑暗中激射而出!
那光芒快得不可思议,却又精准得可怕。一名地藏宗高手应声倒地,眉心一点红痕,连惨叫都来不及出。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他至今记得那个年轻人站在火光中的模样——眉目清朗,出手果决,以一敌五而面不改色。那淡金色的真气在他周身流转,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尊降世的仙佛。
三死两逃,转眼间,必死之局变成了生机。
那一刻,他看到了那张脸。
那眉眼的轮廓,那站立的姿态,那微微蹙眉时的神情……太像了。
太像他那个兄长了。
悦儿。
是悦儿。
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因为他是“明心护法”。
五斗米教右护法。
那个身份,是用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伪装、十五年的孤独换来的。
他只能装作陌路人,扶着同伴转身离去。走出十余步,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是困惑?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细看。
他只能强忍着回头的冲动,一步步没入黑暗之中。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攥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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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他又来到了平城。
半月不见,这座城池已经换了天地。
拓跋濬驾崩,朝野动荡,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而他,依旧穿着五斗米教的夜行衣,依旧戴着那张“明心护法”的面具。
城西,白云观。
王明之站在观门外,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月光下,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脱落,只剩一个模糊的“云”字,在风中微微摇晃。
这是北魏皇室供奉的道观,却破败得如同荒郊野庙。
可他知道,这破败之下,藏着什么。
他推门而入。
穿过杂草丛生的院落,来到后殿。殿中供着三清像,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尘,那些泥塑的神像在黑暗中沉默着,仿佛在嘲笑世人的愚昧。
他走到三清像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墙砖上按了按。那墙砖看起来与周围并无不同,可他的手指一触上去,便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那是常年被地气浸润的石头特有的温度。
墙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