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夜,深沉如墨。
距离琅琊郡那场惊心动魄的地宫之战,已过去整整七日。七昼七夜的狂奔,王悦之与诸葛玄几乎耗尽了所有体力与心神。他们避开了三处地藏宗的暗卡,绕过了两拨缇骑的搜捕,甚至在一处荒僻的山谷中,与一队五斗米教的探子擦肩而过——彼此相距不过百丈,中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山梁。王悦之屏息凝神,感知中那队人的脚步声、呼吸声、甚至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那一刻,他的手按在腰间短剑上,命丹在髓海中缓缓旋转,将一缕缕真气悄然送往四肢百骸。他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但那些人没有现他。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着命运的丝线。
此刻,两人伏在平城西郊一处荒废的烽燧台上,望着远处那座沉睡中的巨城。城墙巍峨,城楼高耸,灯火如繁星般点缀其间。这座北魏的都城,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而就在那巨兽的腹心深处,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
“终于回来了。”王悦之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诸葛玄站在他身侧,枯竹杖拄地,浑浊的老眼望着那座城,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穿透夜色、穿透城墙,看到那重重宫阙之中正在上演的无声博弈。
“小友,”老者缓缓开口,“你可知道,这座城此刻是什么?”
王悦之转头看他。
“是棋局。”诸葛玄道,“各方势力暗中布局数年,如今棋子已尽数落定,只待最后那一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夜风拂过枯草:“屠大龙。”
王悦之心头一凛。
“先生是说,平城即将生变?”
诸葛玄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枯竹杖,遥遥指向城中某处——那里灯火最盛,殿宇巍峨,正是北魏皇宫所在。
“陛下龙体欠安,已非一日。朝中暗流汹涌,后宫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鲜卑旧勋与汉臣世家的角力已到图穷匕见的边缘。南边萧道成困守盱眙,以弱旅抗强兵,每多撑一日,北朝内部的压力便多一分——”
他转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洞彻世情的清明:“这座城,就像一个即将沸腾的火药桶。只需一粒火星——”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伏低身形,透过烽燧残破的垛口向下望去。
只见官道上,一队黑衣骑士正疾驰而来,约莫二十余人,皆着劲装,腰佩制式横刀,背负弩机。为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在火光中一闪而过,王悦之看得分明——是崔文若。
虎贲卫副统领,那个在泰山脚下布下天罗地网、逼得他不得不假死脱身的崔文若!
此刻他率众疾驰,神色凝重,显然是生了什么大事。
诸葛玄低声道:“虎贲卫深夜出动,必有大事。小友,我们要尽快入城。”
王悦之点头。可他心中却涌起一个巨大的疑问:自己如今的容貌虽与以往略有不同,但若遇上相熟之人,仍有被认出的风险。更麻烦的是,地藏宗的公孙长明已知晓他“王昕”的真实身份,一旦入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诸葛玄似看出他的顾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
“此物名为‘易容膏’,乃璇玑堂秘传之物。涂抹于面部,可暂时改变容貌轮廓,更可遮掩自身气息,便是灵觉敏锐之辈,也难以察觉。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地看着王悦之:“入城之后,你须万分小心。这平城之中,每一双眼睛都可能是在看你的人,每一道身影都可能是要你命的人。”
王悦之接过玉盒,打开,里面是半透明的膏体,隐隐散着清凉的药香。
他不再犹豫,将膏体涂抹于面部。片刻后,对着烽燧残破的石壁一照——
镜中之人,已是另一副模样。眉眼间那股世家子弟的清贵之气被掩盖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寻常江湖人的粗粝与风霜。
“先生呢?”
“老夫自有办法。”诸葛玄从袖中取出一顶斗笠戴上,斗笠边缘垂下一层薄纱,将面容遮去大半,“这平城之中,三教九流混杂,独行老者虽引人注目,但若扮作游方郎中,倒也无妨。”
两人收拾停当,悄然滑下烽燧,向平城方向摸去。
平城西门,寅时三刻。
这个时辰,城门本应紧闭,守城兵卒也多在打盹。但今夜不同。
远远望去,城门洞开,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士卒分列两旁,火把通明,正在盘查每一个入城之人。更有一队队骑兵不时从城中疾驰而出,向四面八方散去。
“出事了。”诸葛玄低声道,“而且是大事。”
王悦之凝神感知。他的灵觉如水波般向城门方向扩散,清晰地“看到”了那里的每一个人——
城门守将气息沉稳,是军中宿将,至少是坐忘境修为。他身后那十二名士卒,个个太阳穴鼓起,呼吸绵长,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更可怕的是,城墙暗处还藏着四名弩手,手扣机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入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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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如临大敌的阵仗。
“先生,如何过去?”
诸葛玄沉吟一瞬,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崔”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