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的身体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枯叶,又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王悦之抱着她,穿过荒废的花园,绕过两重宫墙,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稳,像是怕惊醒怀里那个沉睡的人。
雨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丝落在阿蘅脸上,顺着那些黑色的纹路缓缓流下,像是无数条细细的泪痕。那些纹路在雨水的浸润下,隐隐泛着幽光,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她皮肤下面缓缓蠕动。
可她没有醒。
从被救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没有睁开过眼睛。
王悦之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被咒印侵蚀得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若三叔还在,看到她这样,会是什么心情?
会心疼吧。
会恨不得替她承受这一切吧。
会像他抱着她一样,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尽全部的力气,告诉她“别怕,我在”吧。
可他不在。
他已经不在了。
王悦之的眼眶微微酸。
他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冲走那些不该在这时候涌上来的情绪。
身后,陆嫣然默默跟着。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脚步有些虚浮,方才在阵中耗费的心神还未完全恢复。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跟着,一步不落。
三人穿过西苑边缘那道矮墙,来到一处隐蔽的小院。
这是影七安排的临时落脚点——一间废弃的柴房,四面透风,屋顶漏雨,却胜在偏僻,无人问津。
王悦之将阿蘅轻轻放在墙角一堆干草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衫,盖在她身上。
阿蘅依旧没有醒。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那些黑色的纹路在她脸上蜿蜒,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一张诡异的蛛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陆嫣然蹲下身,三指搭在阿蘅腕间。
片刻后,她抬起头,脸色凝重。
“咒印已经完全侵蚀了她的神智。”她说,“她还能活着,全靠一股执念撑着。”
“执念?”王悦之问。
陆嫣然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三叔。”她说,“她在等你三叔。”
王悦之沉默了。
他看着阿蘅,看着那张布满黑色纹路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弧度,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有她等的那个人。
“能救吗?”他问。
陆嫣然沉默了一瞬,缓缓摇了摇头。
“地藏宗的墨莲毒咒,无解。”她说,“我只能……帮她多撑几日。”
王悦之点了点头。
他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一丝或许会有奇迹生的希望。
他想起三叔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前面百里内,地藏宗设了三道暗卡。阁下若往北去,当心。”
那是三叔唯一对他说过的话。
以“阁下”相称,以陌路人的身份。
可他知道,三叔是在用最后的方式,保护他。
如今,三叔死了。
阿蘅也快要死了。
他能做的,只是让她在死之前,少受一些苦。
“帮我。”他说,“让她走得……不那么疼。”
陆嫣然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