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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对所有艺术形式的尊敬,杨易在原地束手站立,认真观看完了这场由中世纪除魔战士倾情贡献的多对一演出;等到表演形式更换的间隙,他还要鼓一鼓掌,表示赞叹——但不知道怎么的,他每鼓掌一次,对面的老头和太监额头上的汗就要多上一层,最后干脆是汗出如浆,浸润衣衫;那仓皇套上去的道袍一片透湿,上面的朱砂符箓,一道一道都流了下来。
这么紧张的么?
终于,主持法阵的陶真人再也不能忍耐,不得不孤注一掷——他再次提气爆喝,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上法剑;随即挽个剑花,弓步前冲,朝对面的妖孽直刺了过去!
气势凌厉,舍生忘死,一往无前;此剑灌注了陶真人数十年苦心砥砺的所有真元,当真是锋锐莫当,诸邪辟易,足以殄灭天下一切的妖魔。此剑一出,便连身后惊骇恐惧,犹自呻·吟的至尊至尊之飞玄真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然后,陶真人刚刚冲出两步,左脚便与右脚相绊,扑通一声,仰面栽倒;不仅长剑脱手,还登时惨叫起来!
飞玄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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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早在挥剑跳到第三轮的时候,团队舞担陶仲文陶真人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头了。
能在飞玄真君手下混这么多年,陶真人的专业素养自然极为深厚;在听闻麦福半吐半露交代了一点底细之后,他也是绞尽脑汁,用上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法术——暖轿四面的山石树木,早就用朱砂黑狗血混合香灰仔细涂抹,写上了最狠辣的诛魔符咒;起伏错落的灌木里埋入麻绳缝就的天罗地网,能把一切妖鬼打入五狱。除此以外,周围还设置有陶真人走南闯北,辛苦搜集来的方术:巫蛊、劾治、祈襄、请神、遁甲……他是真尽力了!
但结果呢?结果就是他亲眼看到那妖人践踏过一切精心设置的法术,毫无阻碍地站在自己所知的最强法阵面前,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样子。
从那一刻起,兀自跳舞的陶仲文就非常清楚,这种真的是请什么都没用了。
事已至此,他就不能不为自己思考后路了;显然除魔活动绝不能停止,否则暴怒的飞玄真君会直接扒了他的皮;但是呜呜咋咋,继续仪式,万一当真触怒了那个不可理喻的妖人——仙人,那么后果之惨,当然也可以预料;于是陶仲文思来想去,唯一的解法,就是当场直接来个平地摔。
如果此事平定,最后是飞玄真君占据了优势,一切回复正轨,那么他总可以辩解,说自己偶有失误,纯粹是因为深夜被太监拖出来把屁股给颠麻了,所谓动作失调,非战之罪,这口锅总能甩个一半;但如果——如果是仙人赢了呢?
哎哟,那就是自己愚钝不堪,为仙法所慑,情不自已,拜倒在地啰——什么,你说仙人其实根本没施展什么法术?啊呀,这不显得您施法准么!
随风摇摆,处处周到,这就是在飞玄真君面前磨砺出的情商,明不明白?
当然,既然处处都要应付周到,那表演就绝不能丝毫含糊;所以陶仲文狠下心来,直接给自己摔了个实在;翻倒之后筋骨错动,真是疼得眼冒金星,几乎流出泪来。他躺在原地哀哀呻·吟,努力表现痛楚,却听前方哎呀一声,那仙人脱口惊讶:
“怎么摔了?可要紧不要紧?”
老人家摔了可不是小事,杨易本能上前,想看看情况;但他走了几步,却见这老头浑身打颤,靠近一步就是一个哆嗦;于是迟疑片刻,回头望了望瘫在后面的高凤。
高凤:…………
还好,经过反复刺激之后,高凤已经有点承受力了——或者说麻木了;他现在遵守的是扒皮主义,谁能扒了他的皮,他就坚决服从谁。所以,他硬着头皮爬了过去,把陶仲文半抱半扶起来,按照往日服侍皇帝的经验,仔细揉捏关节,按压穴道,帮助缓解疼痛。
陶仲文半闭着眼,哼哼低叫,心中却在飞速思索——几十年的气功不是白练的,虽然摔得痛楚,实际却没有大碍,至少神志还很清楚。他敏锐察觉到,虽然先前麦福把这杨姓“妖人”说得狠辣恶毒,令人生畏;但至少现在看来,这说书人好像也没有凶恶到哪里去——人家还会派人来看看伤势呢,这不比自家飞玄真君通人性多了?没看到自己摔倒之后,后面真君还在框框拍打车板,催老头赶紧爬起来继续跳么?
……如果真有此共情怜悯之心,那么,或许也不是不可以少做缓和?
他心中一动,哼哼唧唧睁开眼睛,有气无力:
“多,多谢这位先生……老朽实在失态。”
“这不妨事。”杨易道:“老先生没有大碍吧?”
天呐,这人和皇帝不一样,这人还真可以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