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外头杨铁娘的声音停了,林翠的呜咽声也似乎听不见了,曹三巧自己将话题扯到了别处。
“大娘多好一孩子啊!这半月来,给我肚里这个做了包被、肚兜、小鞋子,还用那破布头给四娘做了个布老虎呢……”
三言两语,便是眉开眼笑。在这厨房热气的氤氲中,显得分外生动。
直到……
“老远便听见巧娘笑开了,消夜好了么?有那脑中少了半根筋的,怕是要饿的肚中鸣鼓了。”
杨铁娘面色稍有缓和,但依旧能够看出不愉的从外头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个眼睛哭得如同染了色的核桃的林翠。
且她话音才落,这算不得安静的厨房中便响起了腹鸣声。
听上去真就和肚中打鼓没甚两样。
林翠的脸瞬间腾红了,脸脖子都染上了红,和她那核桃般的眼睛色彩完美融合。
方才杨铁娘说的林翠饿了两日的话,芙生还记得呢。
锅中杂菜汤饼咕嘟冒泡,手中麻油莴笋丝已经拌好。
“婆婆,大伯娘,你们自己盛饭罢,我去将哥哥喊来。”
不欲看林翠那通红的脸色变化,芙生直接出了厨房,连带着菊生也跟了出去。
林翠心里松了口气——她不想在祝家的小辈面前跌了自己的面子。
至少现在这一瞬间是不想的。
同样的,她也不想在同辈的妯娌面前跌面。
她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曹三巧一眼,心中期望着曹三巧也能从这厨房里出去——理由她都为曹三巧找好了!
这厨房里头多热多闷啊!曹三巧怀着孕呢,这会儿合该出去透透气!
虽说眼睛哭肿了,抬起眼皮瞧人地时候,也不过是一条缝而已。
可曹三巧自打林翠进来,一双眼便未从她的身上挪开过。
她那一眼,曹三巧瞧的清清楚楚,并猜出了隐藏在那一眼下的、属于林翠的小心思。
林翠“回娘家探亲”之前,两人才起过冲突。虽说过了这么长时间,可那事儿啊,在受孕期情绪影响的曹三巧心里可是没过去呢!
哎嗨!
林翠想要她走,她偏就不走!
不仅不走,她还扶着那高挺的肚子,空出来的那只手拿起了灶台上的碗,热心肠道:
“大嫂嫂这一听便知饿的不浅,怎么回娘家几日,在自家厨房里头,还生疏起来了呢?罢了罢了,我替大嫂嫂盛饭!”
说着,作势便要去拿盛饭的勺。
林翠被她话里头的“饿的不浅”臊得头顶快要冒热气,杨铁娘却是一眼便看出了曹三巧说这话的小心思。
“怪模怪样的。”
不咸不淡的点评了一句,杨铁娘抢先一步拿走饭勺,塞到了林翠的手中。
至于曹三巧拿着的那只碗?
她又不是不吃。
杨铁娘全当没看见。
等芙生她们几个从北屋回来的时候,消夜都已经在院中小桌上摆着,林翠则是埋头苦吃着了。
今日晴好,月光也亮煞人。
在这皎皎月光之下,芙生她们仨看得分明——素来吃起饭来最是秀气的大伯娘林翠吃的狼吞虎咽,哭肿的眼睛顾不上了,散落下来的头发也不当回事,只见筷子在碗中打出了残影。
那一大海碗装的杂菜汤饼,三两下的功夫,差不多已经见了底。
不是饥荒年的,谁家好端端能有人将饭吃成这般光景。
就像是被饿怕了似的。
一碗杂菜汤饼就在眼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可筠生瞧着林翠的样子,莫明的咽了口唾沫,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芙生的脸上。
他总觉得,大伯娘瞧上去要吃人!
而芙生?
都说是饿了两日,她本是对林翠吃饭的模样有所准备的,却也没料到是这般——汤饼都用喝了,这哪里是饿了两日,怕是半月来从未吃饱过吧?
“三娘……”
筠生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放心。”芙生将筷子塞到筠生手里:“我煮了好大一锅。”
【注释】
1,竹筛:宋朝时期市井与厨娘最常用的器具,竹制编制的滤水器,在宋代饮食操作中极为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