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朝明帝四十二年秋,程家村。
霜风初起,吹黄了程家村外的老槐树叶子。两辆马车吱呀吱呀地碾过村口坑洼的土路,马车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色。
拉车的瘦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声疲惫不堪,拖拽着这辆明显超载的车厢。
马车一共两辆,看着空间很大,就是太旧了,没法子,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那些个外观漂亮,马儿又健壮的马车,价格要比这高上一半不止,林宣按照程万山的要求租的这两辆马车。
许是拉的东西多,车辙印明显深上不少。马车后面还跟着三辆骡车,骡车比马车要便宜很多,上面堆满了东西,不过都用粗布盖着,明眼人即便看不见也猜得出放的都是什么。
马车路过村口,如今秋收刚过,村里的人稍微闲了一些,村口闲坐了几个老汉,看见马车和骡子车过来,纷纷停下了嘴里的旱烟袋,河边洗衣的妇人和哥儿们也直起了腰,连追逐打闹的顽童都停下了脚步。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钉在了那辆略显破败的马车上。
可即便再破败,那也是马车,寻常村里的人家里可是用不起的,家里买的起牛的都算是村里的富户了。
空气稍微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就开始聒噪起来。
“哟!快看!那不是程老爷家的人吗?”马车简陋,前面的布帘子晃来晃去的,里面坐了什么人,也能看个大概。
王寡妇挎着洗衣盆,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她带着一种刻意压制却又掩饰不住的兴奋劲,“程老爷这是……回村祭祖来了?排场可不如往年喽!”
“祭祖?”旁边磕着瓜子的李二婶嗤笑一声,瓜子皮精准地啐到地上,压低了嗓子,却让周围的耳朵竖得更尖,“你还不知道吧?听我在镇上做伙计的表侄说,程家遭了大祸啦!铺子让人坑了,银钱也没了,连那三进的大宅子都抵了债!一夜之间,啧啧,从天上掉到泥地里喽!”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程老爷那么大的家业……”
“千真万确!”李二婶的唾沫星子差点飞到旁人脸上,“没看那车破的?连仆从都没了!听说啊,就带回来一堆媳妇儿孩子,还有个半大小子……嘿,你猜是啥?是他那宝贝疙瘩独苗的童养夫郎!啧啧,这都啥时候了,还带着这号人回来,真是拎不清,多张嘴不得多浪费口饭呐,还以为他是从前的员外老爷呢……”
马车里,程愫被颠得七荤八素,马车虽然还算宽大,可因为挤了不少人,他小小的身子这会只能缩在角落。
车帘缝隙透进来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也裹挟着外面那些刻意压低、却又无比清晰的议论声。
“童养夫郎”、“破落户”、“媳妇儿孩子一堆”、“累赘”……
这些词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十岁孩童的耳朵里,听着格外刺耳,更别提身为他爹的程万山了。
他偷偷掀开一点车帘,看到外面那些村民投来的目光——好奇、探究、幸灾乐祸、毫不掩饰的鄙夷,甚至还有一丝丝……怜悯?这怜悯比鄙夷更让人看着难受。
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他抬头一看,是六姐程婉婷。
“九郎别听,他们都是胡说的。”
程愫装作乖巧的点点头,殊不知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就换人了。这些流言蜚语对他来说,不算个什么。
他身边,几个姐姐挤在一起,昔日娇艳的脸庞如今布满愁云,充满了憔悴。她们努力低着头,不想去看马车外那些扎人的视线。
几位姨娘更是用帕子捂着脸,压抑的啜泣声在车厢里断断续续。
老爹程万山,那个曾经富态圆润、笑声洪亮的程老爷,此刻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瘫坐在主位上,花白的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地望着晃动的车顶,偶尔剧烈地咳嗽几声,咳得整个车厢都在震颤,仿佛要把最后一点尊严也咳出来。
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人家都是衣锦还乡,他倒好,一大把年纪了,灰溜溜的回来了,从村口过他都抬不起头来。
程愫的目光落在了车厢另一侧角落的林宣身上。
少年依旧安静。一身寻常衣衫,却衬得他那张脸越发白皙,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尤其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即使在这样压抑狼狈的环境里,也动人心神。
外面的人说的那些话他也都听到了,他微微侧着脸,眉头微蹙,看着窗外缓缓倒退的萧瑟秋景,微弱的阳光偶尔透过缝隙落在他脸上,那过分明艳的轮廓仿佛自带光芒,与这破败的车厢、与车厢里弥漫的绝望气息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