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之辰微微低头,看见他玄色的云靴。他手中托盘上的和刚才吩咐下去的是同种东西。
季玌把手中的托盘放在床头,自己在向之辰身边拂衣坐下。
他轻声说:“父皇驾崩了。”
“阿辰。”
他的目光透过遮面珠帘看向向之辰,向之辰垂着眼睛没有看他。
殿内铺天盖地的红色喜绸。他们坐着的床铺,平铺的被褥底下洒满了干果。而他身侧的人,今日穿了一身娇艳的喜服。
向之辰体弱,性子虽张扬,却鲜少穿这样鲜艳的衣裳。
他想起半月前,还未变作一具尸身的父皇躺在床榻上,眼中闪着奇异的光。
他握着他的手交代:“太子,立后一事定要速速办妥。朕年岁渐长,能为你坐镇江山的时日不多了。”
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虚弱,老皇帝是更愿意攥着他的手说的。
那种急迫激烈地感染了他,让他恨不得使出千倍万倍的力气反攥住父皇的脖颈。
坐镇江山?
跟十三岁刚摄政时的他说去吧。
向之辰可是自小与他一同长大的玩伴。说他天生凤命?真是荒谬。
退一万步说,如若向之辰是凤命,他这只雏凤是要配谁?
老皇帝和光明正大声称自己要扒灰有什么区别?
他抬眸看向珠帘之后那人白皙的侧脸:“我究竟是该叫你阿辰,还是该称你……母后?”
向之辰抿唇轻笑一声。
季玌问:“很滑稽吗?”
他抬起手指,拨弄珠帘的底端。串串珍珠囫囵撞在一起,细碎的响。
帘幕掩映后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终于看向他。
向之辰轻声道:“微臣只知道该称您……陛下。”
季玌的手顿了顿,将他面前的珠帘分悬在颊侧。
向之辰嘴角的笑容轻松惬意。
“主殿中那一位方才是去了?”
一双素手执起托盘上的酒杯。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季玌目光沉沉看着他的侧脸。向之辰看着金杯中的酒液,长长叹了口气,不知是因为畅快,还是因为自己和方才季玌口中那些后妃毫无二致的将来。
“微臣从陛下摄政那一日起,就在等这一刻。”
他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大逆不道地直直盯着季玌的双眼。眸光不再是季玌见惯的随性恣意,反而温和坚定。
他端起酒杯:“只可惜微臣不比崇信,天意弄人,令臣在一日之间错失从龙的殊荣。今日这一杯,微臣敬陛下。愿陛下国祚绵长,天运永昌。”
语毕,他闭眼昂首饮尽杯中酒。饮得太急,辛辣的酒液呛入喉管,他掩唇呛咳起来。身体蜷缩,鲜红的衣袖沾上点点深色的水渍。
季玌帮他抚平发髻上松动的青丝,手掌搭在他背上帮他顺了顺。
“我记得,你兄长往常是不许你饮酒的。”季玌的声音轻之又轻,“酒不是这样喝。”
昔日同窗小兽般抓住他的手臂,背脊微微颤抖。
他还没见过向之辰作女子打扮。至少那个老不死的断袖有一点没弄错。
他的伴读的确貌美。
向之辰咳过一阵,身上除去胃脏的微热和喉头的刺痛之外没有格外的不适。他迟疑着抬头,季玌正盯着他。
“阿辰,你很好,可也太伤我的心。你觉得本宫……不。”
他笑道:“你觉得朕,是这样无情无义之人吗?”
向之辰愣住。
季玌搀他坐回原处,拍拍他的手臂。
“往后,你也该对你的君王更多些信心。那壶酒,只是先帝原本要和你喝的合卺酒罢了。”
他抬手想摸向之辰的头发,却只碰到他头上的凤钗。
季玌看着那支华丽的凤钗,伸手轻轻把它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