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寂静时,一行鸿雁掠过,惊动清风。
身后的僧人轻声慨然道:“鸿雁已随黄云去,不如惜取眼前人。”
宁璇听得心神一动,转头去看,不远处的佛像下,钟晏如跪在蒲团上,不知在悄然祈求什么。
她抬手摸到胸前的长命锁。
长命锁沾染了她的体温,不再是某人求神拜佛的痴妄,而是尘世间难得的圆满。
第132章由寒至暑
待见到期待已久的飞雁塔的那阵兴奋劲儿过去后,宁璇下台阶时感到疼痛像潮水一般泛上来。
她拖着仿佛有千钧重的双腿,颤颤巍巍地往下走,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钟晏如瞧着女娘执拗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趋前站到下一级台阶,微微弯曲腿,将后背对着她:“我背你下去。”
不容宁璇迟疑,他已经把住她的腿,使得她倾向他,下意识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换作是平常,宁璇定然会挣扎一番,但此刻她脸色苍白流着虚汗,实在没有力气与他犟。若真要她自己走下去,她怕是得腿软跪倒在长阶上,到时候才丢脸呢。
“照你这速度走下去,天都要亮了,”感受到女娘顺从地贴在他的背上,钟晏如唇边浮起一抹清浅的笑,“不是还有我在么,非要逞什么强?”
宁璇没应答,垂眼瞧着他宽阔的肩膀。
雄州的夜晚是干冷的,隔着厚实的衣裳,她仍旧能够觉察到他滚烫的体温,火炉一般,她不自觉地想要更加靠近这份温暖,却在意识到自己的念头后猝然清醒,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她一手提着灯笼,橘黄的光芒投在他们的身后,拉出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起初,他稳稳当当地背着她,姿态轻松如履平地。
过了一半时,他的脚步开始放缓,吐息声加重,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明月的清晖照得那汗似珍珠一般,映入宁璇乌黑的瞳仁。
苍茫的天地间异常安静,唯剩下呼呼的风声,与他调整呼吸的声息。
缘分如斯妙不可言,窘境中陪伴在她身边的还是他……
宁璇觉着时间变得好慢好长,钟晏如耳后的黑痣随动作摇晃,晃得她险些就要阖上困倦的眼皮,打起盹儿。
钟晏如则嫌这路程太短,他巴不得背着宁璇走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抵达平地时,宁璇惊觉自己盯着他看了一路。
她像是被抓住尾巴根的狸奴,登时张牙舞爪地开始挣动,想要下来,却被钟晏如牢牢地摁住月退根不得动弹:“别闹,就几步的路了。”
动作是有些强硬的,但他的语气极低极软,似在哄人。
他将她背到马车上,即刻将手炉递到她手中。
宁璇好似霜打过的白菜,蔫蔫地缩着身子,咬着的唇瓣没有一点血色。
钟晏如心内焦急,偏偏眼下女娘最是受不得颠簸,马车宁慢不能快。
到了飞雁塔附近的客栈,宁璇直接去到房间歇息。
不想随后钟晏如叩响了她的门。门后的他将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汁红糖水递给她,此外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桶热水。
褐色的糖水模模糊糊地映出她惊异的面容。
他绝对看出她来了癸水。
不请自来的人没有半点自觉,放下热水后,率先从柜笥里取出柔软的罽垫,放置在土炕之上:“坐这儿来。”
男人这一番阵仗令宁璇彻底愣怔,懵懵地听从他的话,坐到了软软的垫子上。
紧接着,她眼见得钟晏如将热水倾倒入盥盆用手试探了冷热,又蹲踞下来,作势来脱她的鞋。
“你、”这下宁璇看明白了,对方竟是要给她洗脚,“且慢,我自己来就好。”
她又不是他的谁,凭何敢劳驾他来伺候自己。
钟晏如抬起眼,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在雨关村时瞧过我按跷的本事,不是吗?你肚子疼得厉害,我帮你摁揉下穴位,稍后夜里你会歇息得好些。”
他在雨关村的时候就说了,他愿意成为她最忠实最牢靠的仆人,日日伺候她、讨好她。
这些时日跟着她,他也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能够研读医书,做自己很早之前就想做的但对于储君、帝王来说是荒废正业的事情。
“宁璇,是我心甘情愿、是我上赶着给你洗脚,”烛火勾勒
出他温润如玉的面容,那双眼眸漂亮得似琉璃,“所以你不用在意,你什么都不欠我。”
他在郑重地与她撇清关系,为的是让她问心无愧地接受他的好意。
空气里好似有个无形的小火球,夹杂着细微的咤声,丝丝麻麻地钻进宁璇的心里。
砰砰砰,急速的心跳就要出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