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强烈到能让人浑身发抖的疼痛,可他却连最简单的颤抖都做不到,仿佛灵魂被彻底禁锢,无法控制身体,也只有痛觉与灵魂相接。
曲之厌听不见icu病房里24小时不间断的各种仪器所发出的滴滴声响,看不见连在他身上多到轻易就能打无数个结的管子,疼痛让他的五感全都变成了触觉,也让他自内心深处升起疑惑——
我怎么还没死?
疼痛让他再次产生了对死亡的渴望,却在这个时候,又开始迅速减弱,像突然被感受到那样突然趋于消失,意识也变得混沌,他再次陷入昏睡。
。
从曲之晏到曲之厌,只不过是曲洪峰的一句话而已。
见儿子挨了一耳光之后,蒋沐开始跪下来求曲洪峰,求他看在这么多年的夫妻情谊上,求他原谅曾经一时鬼迷心窍的自己,求他怜悯,求他宽恕,求他不要赶走自己,让她无家可归。
却只字不提被晾在一边的曲之晏。
曲之晏就这么看着她声泪俱下地恳求,看着她突然的晕倒。
被强迫着拽上车,上午还对他和颜悦色的父亲,现在就成了怀疑他单独留下就要偷东西的陌生人。
蒋沐怀孕了,孩子确认是曲洪峰的。
曲之晏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
脑子一片空白之下,曲之晏想都不想就跪下来求着曲洪峰,别赶他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父到底是死是活,离开了曲家,他根本无处可去。
看着无动于衷的曲洪峰,曲之晏将自己曾经招财童子的可笑名号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出生那天曲氏谈成的大生意,两次去公司两次大涨的股价,终于让曲洪峰动了动神色。
人过中年,曲洪峰也有着老派生意人特有的迷信,曲之晏的话,也确实让他有了顾虑。
曲洪峰垂下眼睛打量他,就好像在打量一个生产线上淘汰下来的失败产品,漫不经心考虑着该怎么妥善地做废物处理。
不过曲洪峰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留下,但有条件。
改名。不仅要改成曲之厌,而且要把这个消息公之于众。
“好。”
换房间。之前的房间本来就不配拥有。
“好。”
银行卡同样如此,曲家不会缺吃喝,学校的午餐免费,没有用钱的必要。
“……好。”
浑浑噩噩,曲之厌全都答应了下来。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这次的点头,就是噩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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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之厌躺在icu的病床上,陷入一个又一个的噩梦。
听到他改名“曲之厌”,又被强迫着说出改名的原因后,那种仿佛被扒光衣服扔进人群里的羞耻。
回到座位后,曾经的狐朋狗友当即就用最恶毒的字眼嘲笑他,那种充满恶意的背刺。
曾经被人怂恿着去针对某一个同学,现在自己成了被针对的对象,而针对很快就演变成了真正的校园霸凌,去找老师,结果老师完全不作为的无助。
……
曲之厌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医生却欣喜于他大脑的活跃,证明最严重最危险的情况已经彻底被排除,他们又成功拯救了一条生命。
只有躺在病床上的曲之厌兀自痛苦,又不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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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曲之厌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房间从采光最好的大套间换成了半地下室最阴暗潮湿狭小,所有曲家工人都嫌弃的那个,每天要跟家政他们一起抢洗手间,又总是被骂骂咧咧地赶出去。
司机不可能再接送他上下学,可最近的公交车站距离曲家的别墅足有两公里远,为了赶上车,牺牲睡眠时间,又因为太困在车上睡过站,匆忙跑到学校也避免不了迟到,被罚站,被同学当猴子围观。
餐桌上不再有他的位置,赶上饭点可以在厨房里吃,过了饭点就只能饿肚子,曲家的家政和厨子宁可将剩菜剩饭倒进厨余垃圾粉碎机,也不会给他留一口。
没人再把他当做是曲家的小少爷,曲之厌就只是个赖在曲家惹人生厌的寄生虫罢了。
老爷确实明智,这个“厌”字真是太适合他了。
两个家政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地嘲笑,而他却只能当成自己聋了,面无表情从她们身边经过,竭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那时候的他,早就没有了之前嚣张跋扈的影子,也从原来的时时刻刻昂着头,似乎每次都用鼻孔看人,变为了习惯性地缩着肩膀低着头,沉默寡言,有时候一天都听不见他说一句话。
噩梦持续了四年,情绪也被压抑了四年。
在距离高考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在曲洪峰六十大寿当天,曲之厌收到了一条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消息。
他的高考资格,被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