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愤怒,也不温和,里面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被这样空洞而无神的双眼盯住,厨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怕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瞎子?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冷笑一声,就打算再次开口,说些更难听的话。
护工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了,拿着最高的工资,他便自觉带入了管家的角色,刚想出声制止,就听见轮椅上也传来一声轻笑。
“那就麻烦你们了。”
曲之厌说得淡淡的,似乎完全不把厨子的出言不逊放在眼里,也对两个家政一视同仁,简直像是教科书一般的分寸感和距离感。
说完,他就再次沉默了下来,也将视线从厨子身上移开了。
似乎是打算离开了,曲之厌的双手向下摸索,想要扶上轮子,护工及时制止他的意图,声音比刚才更加恭敬。
“曲先生,我来推你就好!你是想回房间休息吗?”
“嗯。”
护工推着曲之厌离开,给两个家政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故意没去看厨子。
厨子咕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什么鸡毛,还真当上令箭了?奴才伺候得再好也他妈当不上主子,操。”
“李大厨,今天晚饭的菜谱里面有一道菜我没见过,是不是你的绝活啊?”
其中一个家政开了口,她说话时曲之厌就注意到,护工悄悄地松了口气。
“你想听听广播或者音乐什么的吗,曲先生?”将轮椅推回房间,护工扶着曲之厌让他躺下后,便问道。
曲之厌摇了摇头,“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好,呼叫铃就在这个地方,你有需要一定及时通知我,我就在隔壁。”护工说完便离开了。
听着另一扇房门关闭的声音,曲之厌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抬手盖在眼睛上,给本就漆黑一片的视野又增加了些压迫感。
护工的紧张和小心翼翼的维护曲之厌能感受得清楚,对于厨子散发出的恶意,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被照顾并不能带来感动,被鄙视也没让他觉得难堪,护工,厨子,家政,这三方所散发出的不同情绪都没有在曲之厌心里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只有麻木,无所谓,内心一片空洞的空白。
他觉得稍微有点冷,摸过身边的空调被,只将脑袋彻底蒙住。
好了。不冷了。随即便自嘲一笑。
不论被这该死的人生如何磋磨,你终究是没法彻底改掉你那娇气的臭毛病啊,曲之厌。
。
逃离曲家的第一年冬天,曲之厌差点被冻死。
工作越找越差,工资越拿越少,因为实在囊中羞涩,他连过冬的衣服都没买,好在租的房子楼上就是洗浴中心,即便这个半地下室相当潮湿,冬天里的温暖也足够让曲之厌眷恋。
可是他再一次被用离谱且可笑的理由开除了,交完拖欠的房租,房东就收回了房子,死活也不再租给他,宁可空着。
因此曲之厌终于不得不承认,从逃离曲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记恨上了。
工作不是无缘无故丢的,房东也不是说翻脸就翻脸的,甚至阴谋论一点,那晚的仙人跳都有可能是安排好的,只为了将他彻底逼入绝境。
曲家到底想干什么?
想看他走投无路,最后只能像条狼狈的狗一样,死皮赖脸地回去,守在门口谄媚地摇尾巴吗?
做梦去吧!曲之厌就算冻死,饿死,也绝不可能再踏进曲家大门一步。
钱都交了房租,曲之厌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行走在被昏暗路灯勉强照亮的马路上,漫无目的。
租的这个房子在远离商业街的老旧居民区里,走出很远,路边还是只有各式各样的小饭馆,以及早就已经关门的菜市场和小超市。
走到脚底板酸痛,冬日的寒风彻底将他的衣服打透,曲之厌终于找到了一家24小时银行,明亮的灯光像小女孩划亮的火柴,他几乎是跑着钻了进去。
里面也没有那么温暖,但对于马上就要冻僵的曲之厌来说,已经足够了。
又困又累又冷,他坐下来,靠着因为持续运作而微微发热的atm机挡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十分钟以后,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彻24小时银行。
曲之厌猛地从沉睡中惊醒,心脏都被吓得狠狠一缩,接着就“突突突突”跳个不停,连太阳穴的血管都跟着一起跳动,头晕目眩。
被吵得头疼,曲之厌只得再次推开门,重新回到了寒冬里。
细小又轻盈的纯白色从空中簌簌飘落,已经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亮晶晶的一层。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