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怎么可能不变呢。
那天在曲家一楼客厅里发生的一切,看完文件的曲洪峰,从楼上下来的蒋沐,面无表情板着张脸的管家,以及探头探脑的男女佣人,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曲之厌都历历在目。
这些记忆,清晰得就好像昨天才刚刚发生过。
他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当初到底是谁,将这样的隐秘经过送到曲诚安面前,现在看来,已经有了答案。
曲之厌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过去。
可是那天到底是怎么结束的,他却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就连那天之后发生的一切,也都变得断断续续,曾经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只有某些片段如电影般在脑海中放映,剩下的更多,却都如同攥在手中的沙,漏了个干干净净。
他只记得自己在蒋沐跪下求饶又晕倒之后,有样学样,同样给曲洪峰下跪求饶,求他把自己留下。
可蒋沐可以用肚子里的孩子作为倚仗,那是曲洪峰无可辩驳的亲生血脉,而他就只有那个虚假的“招财童子”名号,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幸好曲洪峰迷信,觉得就这么把他赶走确实是犯了某些忌讳,因此留下的代价,便成了更改原本的名字。
当初的曲之晏不敢反对,于是他变成了现在的他。
被管家带去户籍科,管家当着整个派出所所有人的面大声嚷嚷。
“要给这孩子改名,改成‘曲之厌’,对,前面两个字不动,最后一个字,改成讨厌的厌,厌恶的厌,厌烦的厌。”
那时的曲之厌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让这么多人听见,故意让自己丢脸,曲之厌只能一直深深埋着头,却听清了大厅里的每一声嘲笑。
当初户籍科的民警有没有嘲笑他,曲之厌已经不记得,他只记得办事效率非常的高,办事极其利索,在他的意识终于回归的时候,所有事务就都已经办好了。
于是第二天,管家就亲自跟他一起去了学校。
那时的曲之厌心里已经明白,管家跟他到学校,不可能是为了照顾刚刚改名字的他不受同学欺负的。
毕竟当初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怎么看都不像是站在他这一边。
所以跟照顾恰恰相反的意愿便显而易见,管家是押着曲之厌去学校的,并且要求他在全班面前,重新做自我介绍。
曲洪峰特意要求管家程录像,且必须将视频传给他。
同时早就知会了班主任,只有曲洪峰满意了,曲之厌才能从讲台前离开。
当时的曲之厌浑浑噩噩,一心只想着自己怎么样才能留在曲家,所以对曲家人的任何吩咐,都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可他从来都没想过,那一天的自我介绍,会将他所剩无几的自尊,彻彻底底地撕碎,并丢到地上,任由旁人践踏,碾压,用力地踩。
班里的同学都是富家子弟,曲家的事情都或多或少听说了,听父母说起的时候只是好奇,等看到曲之厌这番自我介绍以后,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就都兴奋了起来。
没有什么能比班里多出一个不用担心任何后果的受气包更让人开心的事了,以前看曲之厌不顺眼的,曾经跟他结过仇的,甚至原本的狐朋狗友,都纷纷加入到了霸凌的阵营当中。
那个被霸凌的对象,只有曲之厌自己。
老师对此是再明显不过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哲保身也好,受过警告也罢,并不会更改曲之厌孤立无援的结果。
学校里的那些细节,其实曲之厌现在回忆,都有些想不起来了,甚至忘了那些曾经霸凌过他的人都长什么样子,只是那种绝望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骨子里,能跟随他一辈子。
当初那种仿佛被扒光了扔在熟人面前的耻辱,仿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只留下模糊的钝痛,不清不楚,却会时不时用彻骨的难捱,提醒着曲之厌,它的存在。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时正在用带着兴奋的语气,承认他的卑劣行径。
。
狗屁的亲子鉴定。
那时候只有8岁的曲竞舒,还是无意中从父亲嘴里听来的,自己跟国内那个没大他几岁的小叔叔,其实毫无血缘关系。
“曲之厌那个小崽子居然不是爸的种!”曲竞舒现在还记得曲诚安那副兴奋到癫狂的语气。
不过曲竞舒听了这话,他的第一反应,却跟他的父亲相差无几。
因为早慧的孩子明白,将一个人据为己有的前提,是斩断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联系。
而从6岁那年的春节,当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漂亮又张扬的少年,曲竞舒的脑海里,就有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
这个人,必须是我的。
可是,如果他从小和曲之晏一起长大,还能用亲情来束缚对方,叫一声“小叔叔”,就能死皮赖脸地彻底黏住。
但他在国外,距离小叔叔十万八千里,疏远的亲缘,甚至不如对方学校里的好友关系紧密。
而且,已经知道自己喜欢男孩子的曲竞舒同样清楚,即使两个雄性之间不会产生后代,血缘依旧是两人跨不过的深渊。
曲竞舒也知道,如果他告诉别人他喜欢自己的小叔叔,是像罗密欧喜欢朱丽叶的那种喜欢,别人就一定会说,这都是他的错。
因为他喜欢上了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曲之晏小叔叔居然跟爷爷没有血缘关系吗?
曲竞舒也跟他爸曲诚安一样,开始兴奋了起来。
在得知曲之晏其实是他那个后奶奶跟男友的儿子,而他的后奶奶已经被爷爷甩过一张离婚证,只是因为怀孕而不得不继续住在曲家之后,曲竞舒就更兴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