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诸位臣心可鉴,朕不多加苛责,然,你,”皇帝一指马飞,“妄议皇子,目无尊卑,怎么,照你的意思,除了皇长子,朕其他皇子皆非正统?朕的儿子非大齐正统?你这是在说朕非正统?”
他越说越怒,用力一掌拍在龙椅扶手,将伏地的众臣惊惧得恨不得贴死在地上,生怕被帝怒波及,别说抬头了,连偷瞄都不敢,只能从耳中渐远渐微的马飞呼冤声,辨出他被皇帝授意的侍卫拖出了太极殿,将他踢出来的右相曲伯庸,自然是不会为他说半句情。
至于将马飞作何处置,皇帝并未直言,秦洵默叹了句伴君如伴虎。
今日立储之事是黄了,皇帝却在退朝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近日归城身子抱恙,孟宣,他手上政务,你姑且接管一阵子。”
“儿臣遵旨。”齐瑄忙道。
这是对曲家的安抚,亦是对曲家的警告。今日朝堂闹这么一场,说白了是曲家腹空索食,怎么说都得喂曲家些好处,而曲家得了这些好处,也当安分一阵子,不再生事。
秦洵却不免多层思虑,皇帝这样分走了齐璟的理政权力给齐瑄,除了针对着曲家,恐怕还夹带着对今晨齐璟言辞冒犯的小惩。
一个上午的工夫,皇帝带着讨好齐璟之意罚了齐琅,却借齐璟养病之故暂挪齐璟的权力给齐瑄,这为君为父的上位者当真是歉疚与泄怒都清算无遗,半点不带含糊。
至于齐璟多久能收回这些理政权力,便要看皇帝对三儿子的恼怒何时能消散殆尽了。
齐璟啊齐璟,好好的,你开罪你老爹做什么呢?秦洵直叹气。
吴公公迈着小碎步跟在皇帝身后离去,众臣陆陆续续起身出殿。秦洵忍着双腿的酸痛感缓缓站起身来,腹诽着上朝真是活受罪,身子遭罪,精神也遭罪,究竟有什么值得天下求仕者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相争的?
有人来托住他胳膊给他借力,他抬头一看,是齐珷。
齐珷笑道:“怎么样,第一回上朝,累坏了吧?”
秦洵借着他托力,弯腰轮流揉着自己两膝:“我就奇了怪了,虎哥这性子居然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谁叫外祖父看不惯你的归城哥哥上朝,非叫孟宣和我也一道来,多受受也就习惯了。”齐珷见他揉膝,又道,“怎么,还站得稳?虎哥扛你回去?”
“别了,哪能劳驾你。”秦洵连忙站直身子,同时拉扯几下齐珷的衣袖,压低嗓,“走吧走吧,再不走我老子要过来了。”
他一起身便见父亲秦镇海在斜前方不远被同僚拦下交谈,恰好往他这里瞟了一眼。
很不善的一眼。
齐珷“噗”地一笑,跟在少年身后逃一般飞快窜出太极殿,行至殿外白阶上才稍稍放慢脚步。
齐珷取笑他:“出息,我看你当着我父皇的面都挺狂啊,怎么还事后怂?我倒不信你当真怂秦上将军。”
“谁怂他,我是怕他自己教训不来我,就去跟我娘告状,或者直接把我拎到老头子面前,老头子铁定剥下我一层皮。”秦洵撇撇嘴。
还好祖父秦傲如今也不怎么来上朝,否则秦洵今日朝堂上多少得斟酌词句,他相信祖父做得出当场剥他皮的事情来。
“微之留步。”
秦洵到底还是被人叫住了,不过不是他老爹,是方才立储之议其中一个主角齐瑄。
“拜见大殿下。”秦洵朝他见礼。
“无需多礼。”齐瑄托起他,露出些许焦急和纠结的神色,“微之,我……”
秦洵露出个笑安抚他:“大殿下不必着急。”
“微之,外祖父他一时糊涂,行事多有得罪之处,今日未见归城,我寻思着只能同你解释,微之,你知道的,我其实……我并无此意,我……归城千万莫误会为兄才是。”齐瑄言语间些微窘迫。
如今帝家七子,除去个自小跟齐璟不对付的齐琅,其余六子倒是真心称得上“兄友弟恭”四字,这也是曲伯庸对大外孙齐瑄颇为恨铁不成钢的一点。
秦洵噙笑,望着面前这位皇长子急切剖白自己无意相争的模样。
“大殿下不必介怀,朝堂之上身不由己,三殿下与我皆体谅大殿下。”
齐瑄神色松动几分,方要再说些什么,矍铄的老者锁眉厉声,着一身朝服从他们身旁笼风而过。
“孟宣,过来!”
“外祖父……”齐瑄对着曲伯庸不作停留的背影唤了一声,又再看看秦洵,模样踟蹰。
秦洵体贴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笑道:“恭送大殿下。”
齐瑄舒了气,朝秦洵揖礼告辞,匆匆去追赶外祖父曲伯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