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仍立于原地,缤纷的烟花在他头顶的夜空绽放,而他的目光穿越所有喧嚣与距离,自始至终只聚焦于一个人身上。
看着他被人群裹挟着笨拙舞蹈时火光映照里泛红的脸庞,他举起相机时专注的神情,以及他此刻在烟火下望向自己的眼睛。
耳畔烟花仍在轰鸣,他却觉得万籁俱寂。
陈野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声正有力地敲打着多年的沉寂,清晰得令他明明在黑夜里却好像仍无处遁形。
许久,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僵直的脖颈,那是一个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颔首,仿佛在回应那道跨越人群的目光,又仿佛只是在对内心深处破土而出的答案,做出了第一次妥协。
江澜也终于得空从人群中脱身,径直奔向人群之外那个静静等着自己的身影。
“陈野,我好像有点饿。”
第10章高粱果
夜幕低垂,盛大热闹的篝火与烟花过后,只剩车轮碾过寂静的暮色公路,左右两道大灯是黑暗中唯一流淌的光源。
北国夏夜,温度也随着日落而骤降,室外丝丝凉意如水,室内却热气蒸腾。
不知名的小饭店里,酒精炉上一口不锈钢小锅正咕嘟着,锅底是切得极细的酸菜丝和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最上面铺着一层烀得软烂透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汤色清亮,配好的蘸料是捣好的蒜泥兑入酱油,再上一碟烧焦的干辣椒,极具地域特色。
江澜还是第一次吃这种酸菜白肉锅,与南方酸菜不同,腌制的大白菜呈浅黄色,炖煮过程中很好地吸收了五花肉的油脂,带着肉香却不腻。
五花肉薄厚适中,蘸着辛辣的蒜酱,味道够香也够冲,这一锅粗犷、朴实,还带着黑土地特有的直白与热烈。
“没想到你能吃得惯。”
陈野看他吃得专注,随口说道,进门前还怕他不喜欢,现在看来倒是多虑。
“美食和美景一样,不分边界的。”江澜笑着抬头,缕缕热气柔和了他的轮廓,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陈野,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只有关系足够亲密的人,才会一起分享味道这么大的食物。”
陈野并没有回答,歪了歪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就好比辛辣的川渝火锅,还有这里的酸菜,蒜泥,浓重的味道会粘在身上,短时间内散不掉,一同吃饭的人不会嫌对方身上的味道重,而旁人路过便知,我们两个刚刚在一起吃了饭。”
陈野握筷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目光穿过朦胧的水汽,江澜带笑的脸逐渐清晰,四方小桌的距离,让一切细微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嗯。”
陈野应了一声,算是认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
和不熟的人吃饭就好像应酬加班,但江澜每次和陈野对面而坐,一同挤在喧闹的小饭馆里却很有安全感,自在且放松。
陈野大多数时刻话并不多,但他却愿意认真地听江澜聊些有的没的。
饭后江澜递过去一颗薄荷糖,清新的凉意像一道无声的休止符,将这个夜晚的浓烈暂时隔绝。
森林自行车赛按照不同类别分三天举行,交警部门提前发布了道路管制通告,他们则要在明天抵达塔河。
第二天早上出发前,江澜把车机连上自己的电话,英文民谣从汽车音响里缓缓流淌。
“我们这次不用开导航了吗?”江澜扎好安全带。
“沿着301省道一直开就好”,陈野拨动转向灯,汇入主路,“我家就在这里,回家不要导航。”
十八站到塔河不过七十公里,连接两地的省道年岁已长,路况并不算好。
江澜微微蹙眉,连续的弯道让他泛起些许不适,含了一颗薄荷糖,清凉的甜在口腔中蔓延,稍稍缓解了头部的眩晕和胃里的恶心。
陈野有所察觉,方向盘一拐,停在一处废弃林场旁的空地上。
“下去透透气。”
省道两侧野花丛生,江澜正活动着肩颈,却见陈野蹲下身,手指修长,在草丛间灵活地一掐一摘,他好奇地凑过去,紧挨着他蹲下。
“这是什么?”他的下巴几乎快搁在陈野肩上,凑上前看向那一丛丛的低矮植物,带着锯齿的叶子,细细的茎上密布棕黄色的短绒毛,底端挂着极小的,红宝石般的浆果。
“高粱果。”
陈野的声音很近,他将刚随手摘的一小簇递到江澜鼻尖,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涌入江澜鼻腔,远比温室的草莓来得热烈而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