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观音佝偻的身影消失在私宅门内时,师洛水正在熬药。
她听见那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放下蒲扇,抬眼望去。老妪站在花厅门口,浑浊的老眼里是少有的惊惶……
药罐里的沸汤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师洛水手中的蒲扇,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季泽安从内室冲出来时,师洛水已经扶着桌沿站起身。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不出声音。
“洛水?洛水!”季泽安扶住她,“出了什么事?是谁……”
他看见了千面观音,看见了那双还在颤抖的手……
——大小姐被劫持了。
——天权教。
——崔莹。
季泽安的身形晃了晃,扶住桌角,指节青白。
“昔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含着砂砾,“被带走了?”
千面观音点头。
季泽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日,陆忆昔站在花厅中央,对他敛衽行礼。她说,父亲,女儿想去看看嫣儿看过的世界。
他答应了。
他以为,有卓烨岚在,有魑魅魍魉、千面观音层层护卫,不过是远远地看一场比武,能出什么岔子?
他错了。
他亲手把女儿送进了虎口。
——不是昔儿。
是嫣儿的身体。
是他季泽安养了七年、却终究没能护住的女儿。
“……烨岚呢?”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千面观音比划:卓公子独自离开了,方向是……听雨楼。
季泽安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扶着桌角的手。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门外。
师洛水追了两步:“季大哥,你要去哪?”
季泽安没有回头。
“去把那两个孩子,带回来。”
他跨出门槛,背影被午后的日光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锈迹斑斑的旧剑……
卓烨岚一人一马,离开琅琊山时,日头正盛。
他没有带任何人。魑魅魍魉已倾巢而出,地毯式搜索江南每一条驿道、每一个码头、每一处天权教可能藏匿的据点;千面观音回私宅报信;地缺正在调集“幽渊”在江南的全部暗桩。
所有人都动起来了。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崔莹背后是北堂弘,北堂弘背后是雅阁路,雅阁路背后是古汉萨满教数百年的诡异传承。那日在悦宾楼惊鸿一瞥的祭坛、萨满巫师、搜魂术……这些名字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却又必须面对的猜测:
嫣儿的魂魄受困,不是意外。
是有人,在以某种邪术,从千里之外,慢慢抽离她的魂息。
而此刻,她的身体正在被送往那个施术者的手中。
他必须赶在这之前,拦住这一切。
可他拦得住吗?
他的武功在年轻一代中已属顶尖,但那又如何?舅舅慕白一掌之威,整个武林噤若寒蝉。他距离那个境界,还有太远太远的距离。
他需要帮助。
需要那个唯一可能对抗北堂弘、对抗雅阁路、甚至对抗某些更古老存在的人。
可是——
“再见面,就当不认识。”
那是当年,舅舅离开北堂少彦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彼时他尚年幼,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只是追出去,拽着舅舅的衣角,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慕白低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