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宅子,雅阁路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宅院还沉浸在晨曦中,金色的阳光照在门前的石狮子上,照在院墙内伸出的老槐树枝丫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生过。没有人会想到,就在一个时辰前,那扇门内还上演着三十八条人命的屠杀。
雅阁路低着头,沿着巷子往东走。
她——不,现在该用“他”了——他的意识占据着这具七岁孩童的身体,虽然个子矮小,步伐却稳得像一个成年人。只是这具身体受伤太重,十几道剑伤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得先处理一下。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贴着墙根走了一段,在一家成衣铺前停了下来。
铺子门板还关着,没到开张的时辰。雅阁路左右看看,确认巷子里没人,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被吵醒的不满。
“买衣裳。”雅阁路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早起赶路的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板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中衣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往外看——
他看见的是一张七岁女童的脸。
那张脸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身上那件原本是淡粉色的小襦裙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紧紧贴在身上。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七岁孩子的天真。
只有冷。
和杀意。
男人的嘴刚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支金簪已经从下往上,狠狠刺入他的下颌,穿透舌头,直直插进脑干。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被雅阁路一把扶住,轻轻放在门内。
雅阁路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关上。
铺子里很暗,只有后窗透进来些许微光。他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听见后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女人的声音:“当家的?谁啊?”
雅阁路没有出声。
他提着金簪,悄无声息地穿过堆满布匹的铺面,掀开布帘,走进后院。
一个披着外衣的女人正从灶房出来,手里还端着洗脸水。她看见雅阁路的瞬间,愣了一愣——
雅阁路的金簪已经刺入了她的喉咙。
女人连叫都没叫出声,就倒在了灶房门口。洗脸水泼了一地,在晨光中冒着微微的热气。
雅阁路蹲下身,在她衣服上擦了擦金簪上的血,然后站起身,开始翻找。
干净的衣裳。
他在卧房的柜子里找到了一套粗布衣裳,灰色的,男款的,应该是那个死了的老板的。太大,但他有办法。他又翻出一条腰带,一把剪刀。
先把身上这身血衣脱下来。
衣服脱掉的时候,那些伤口又开始流血。雅阁路咬着牙,用柜子里找出来的干净布条把伤口一道一道缠紧,缠得死紧,疼得他满头大汗,可他没有停。
必须止血。
不能一路滴着血出去。
缠完伤口,他把那件粗布衣裳套在身上。太大了,袖子长出半截,衣摆拖到膝盖以下。他用剪刀把袖子剪短,把衣摆剪齐,再用腰带死死扎紧。
最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顶旧毡帽,扣在头上。
毡帽很大,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从外面看,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只会以为是一个瘦小的男人。
雅阁路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他从铺子里找了些碎银子揣进怀里,又拿了几块干粮。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尸体,想了想,把那个女人的尸体拖进灶房,把男人的尸体也拖进来,堆在一起。
然后他点燃了灶膛里的火。
火苗舔着干柴,越烧越旺。他又往灶膛里塞了几块木头,看着火势起来,才转身离开。
等他走出成衣铺的时候,铺子后院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再过一会儿,火就会从灶房蔓延到正屋,烧掉这间铺子,也烧掉那两具尸体。
没有人会知道这里生过什么。
雅阁路低着头,沿着巷子往城外走。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人,开门做生意的铺主,提着篮子买菜的妇人。雅阁路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人群,遇到迎面走来的人就压低帽檐侧身让过。
他在躲。
躲那些搜索他的人——或者说,搜索陆忆昔的人。
他不用想也知道,宅子里那场屠杀很快就会被人现。到时候,整个江南都会震动。慕白的人,小女帝的人,药王谷那个少年的人,甚至官府的人,都会像疯了一样寻找陆忆昔。
一个七岁的女孩,浑身是血,身上有伤,独自一人——这样的目标太明显了。
所以他必须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不起眼的人。
一个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