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鲤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论语十二章》时,老师跟他们解释的其实和夏屿说的无甚区别。
她一直以为那是正确的,无法辩驳的。
将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当做人生的规矩,逃不离的锁圈。
“对了一半。”夏鲤指着这句话道“这个“说”通“悦”,是喜悦开心的意思。你表层意思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但重点错了。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于“复习”,而是在于这个“时”。“时”呢,是适当的意思,意思是学了之后,在适当的时候去实践,去运用,将知识内化于自己的智慧与血肉,这个实践过程的本身,就会带来自本心的快乐。”
夏屿似懂非懂地点头。
“原来如此。”夏屿若有所思地点头,又歪着脑袋问“那阿姐,什么才是适当的时候呢?”
什么才是适当的时候呢?
其实很多人错过了最适当的时候,只是福至心灵般,或者恍然大悟,突然意识到——“啊,我当初不应该这样做。那下次就别再犯了。”“啊,好后悔要是能重来一次”如此。
“没有标准的时候。”夏鲤慢慢说,“每一个人的“时”都不一样。有人学了就立刻能用,有人要十年二十年,有人甚至一辈子也用不到。但只要你学了,等到那个时刻来临时,你自然就明白了。”
夏屿抬头,一脸期待,“哇哦,说的好像话本里的情爱故事。”他故作深情的语气,眉飞色舞“当我爱上你时,现你早已不在~哦哦,说文雅点得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话本里总是这样写。”
夏鲤无语地看着他“人小鬼大。”
夏屿难得咳咳几句,没搭下话。又问“要是我等不到那个用得上的时候呢。”
“等不到那就等不到。”夏鲤说,“你学的每样东西,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就算一辈子用不上,它也在那儿,让你成为现在的你。”
“阿姐说的好有哲理!比汪夫子强多了!他只会说“熟读背诵,自然明白”,我都背了八百遍了,也不见得多明白。”
夏鲤心想,中式教育根基稳固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夏鲤带着他把论语翻了几页,夏鲤现自己确实能懂这些,前世自己囫囵吞枣的知识,现在却能运用自如。
且不说这些,她现夏屿属实不笨,记性也不差。
就是坐不住,读两句便要问东问西,看见窗外的鸟还要问鸟叫什么名字,闻到点儿香味,便问厨房今日有什么菜,他饿了。
夏鲤忍了又忍,明白做老师的难处,终于在他第八次走神时,伸手捏住了他的耳朵。
“疼疼疼——阿姐轻些——”
“认真看,不许呆。”
“我在看我在看!”夏屿委屈巴巴地盯着书,嘴里嘟囔“我就是控制不住嘛,脑子里老有别的想法跑出来…”
夏鲤松开手,看着他不说话。
夏屿被她看得毛,小声道“阿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不笨。”夏鲤开口。
夏屿嘿嘿一笑,她又冷语“就是心太野了。”
夏屿低下头,好像静下来了。倒让她有些于心不忍。
“汪夫子也这么说,说我心野难驯,朽木不可雕。”
夏鲤皱眉。要知道夏屿这个人,脸厚比城墙,便是骂他他也能说“你急了”。这样的人,会因为这一句贬低如此消沉委屈吗?
“他还说什么了。”
夏屿有些犹豫,见夏鲤表情认真,试探开口“嗯…他老是说自己厉害,十几岁熟读资治通鉴,我觉得他有点烦,说这都是阿姐读剩下的…”
这下她大概猜到了。
果然,夏屿便说“他说阿姐你不过是个女儿家,读再多书也无用,将来不过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罢了。能懂几句诗词歌赋已是难得,何必充什么学问大家。”
夏鲤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男孩,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微微抖,看见他咬着的下唇泛白。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他自己被骂顽劣,不是因为他自己被说朽木。
是因为汪夫子贬低了她。
“所以你甚至要赶走他?”夏鲤问。
夏屿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我当时气坏了,脑子一热就…他凭什么那样说你?他算什么东西?阿姐你不知道,你写的文章爹拿给汪夫子看过,他当时还夸是难得的好文章,转头就跟我说那些话——他两面三刀,虚伪至极!”
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就是不服气!他汪举人算什么?他考了多少年才中举?三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个进士都考不上,中举后连个官都捞不上,凭什么瞧不起你?”
夏鲤怔住了。
这些事她不知道,原主的过往她一无所知。
可看着夏屿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弟弟,不是在为自己鸣不平,是在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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