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路过校南门,再一路向北。一直走到邻校北面。
邻校西面是之前他救起董棹和乐郁的那片小巷。从这里往北人更加稀少。主干路在东,巨大的桥凌空于宽广的河面,在雪天也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彩虹似的的光带。过于饱和的颜色碰撞在一起,显得廉价又丑陋。
而董棹的正前方,那灯火已熄、树影阴鸷的地方——那是一片河滩。
一点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微弱得像是要消失在大雪里。
男人蹲在地上抽烟。
李栖鸿走到他面前,他方才发现了少年。男人张口先打了个混合着酒精气味的嗝:“来了啊小子,不错……知错能改,叔叔喜欢你这个小……小变态……”
他胡乱朝李栖鸿身上拍了拍。少年伸出左手扶住男人,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
男人:“来了,来都来了……那说好的,那个,钱呢?”
在周三的中午,回家之后,上学时间之前。
李栖鸿出现在学校南门边。他倚在院墙上等待着。他每天都偷偷过来,这样蹲了三天,前两天扑了个空。但这一天,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衣服的身影。
那男人一看见他,就目眦欲裂地冲了过来:“你个龟孙子——”
李栖鸿口罩下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低下了头:“叔叔,对不起。”
他手里提了一个纸袋,袋子里是李思勉寄回来的国外巧克力:“您收下吧叔叔,我给您赔礼。”
男人的情绪大起大落,表情一下就缓和了,他瞅了一眼,端起了人模狗样的架子,意意思思地推拒一番:“你们小孩爱吃这些零食。我都多大了。”
李栖鸿:“叔,这是我的一点歉意。您就收下吧。”
他一张秀气的脸,想装孙子的时候柔弱得惟妙惟肖。
乐初把袋子收到身后:“行吧,错了就改。我就拿了。”
李栖鸿:“叔,我还是想问您,乐郁真的是您儿子吗?”
乐初皱眉:“哎,这有什么假的,我就是他老子,亲生的。他胳臂腿几个痣几条疤我都知道。”
男人忽而一撮牙:“你也知道对不对。”
李栖鸿:……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乐郁防人跟防贼似的。他从没见过乐郁的身体。反而是同为住校生的董棹可能见过。这点扰动在他本就绷紧的神经上弹了一下。他右脚靠着墙根,轻微动了动。
这是事实,但事实仿佛又在羞辱他。他对自己名义上的恋人一无所知的,甚至不得不对一个嘴脸丑陋的男人低声下气。
他仍绷直自己的声音:“那您说说,要我相信您,您总得说点他身上的东西吧,我也好对证。”
男人掏着耳朵:“这好说,说点明显的,头上有块疤,背后也有。哪只手上好像也留了疤吧。这小子满身的对证你说对不对。”
“叔……他身上这些疤都是……都是哪来的?”
“他小时候皮,还手脚不利索,被揍的呗,哪家爹妈不揍人啊,孩子不管不行,这几年不教他不就长歪了。要不就是切菜切的,切个菜还闹出事来,不中用。”
男人剔了剔自己的指甲盖,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李栖鸿的呼吸加重了,他额发下青筋暴起。
然而少年只是原地闭上眼,复又睁开,他扯了扯口罩带,声音终于有些干涩:“好的,谢谢叔叔,我知道了。我走了,要上学了。”
他再也不想多看男人一眼。
假如他就此离开,后面的一切恐怕也不会发生。
而转身时男人嬉皮笑脸地攥住了他的衣袖:“你先别急,我问你个事。”
李栖鸿:“嗯?您说。”
男人:“你看啊,我们也有这层关系。又算是亲家,你还撞了我,不打不相识。对了,你还超载呢。”
李栖鸿瞬间睁大了眼。
男人这是在威胁他。
他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您……直说吧。”
男人拍了拍他的胳膊:“叔叔呢,自己被你撞了,儿子呢,是不是也被你睡了,反正最近手头也有点紧,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助我点呢,嗯?”
李栖鸿一瞬间有种想呕吐的冲动,他大脑中的保险丝几近熔断,陷落在了失控的边缘。
几乎就在一瞬间,他这些天来低沉的、压抑的、痛苦的情绪沸反盈天,煮成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个男人,这个丑陋的男人,可怕的男人。
他无耻、浅薄、下流。
他伤害过乐郁。什么疤痕能留到现在这个年纪,什么样的家庭会让孩子只口不提。他是噩梦,是泥淖。
是不该存在于世的恶鬼。
雪夜里,少年口袋里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他的眼睫低垂,一片无暇的雪落于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