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没觉得个屁。”沈照野没好气地扯过旁边准备好的大块粗布浴巾,展开,“快点出来!”
&esp;&esp;李昶从已经凉透的水里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冷风接触到湿热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接过浴巾,胡乱地擦着身体和头发。
&esp;&esp;沈照野在一旁看着,眼皮直跳。那动作与其说是擦,不如说是蹭,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脖颈后背根本没擦到,脚更是湿漉漉地就直接踩在了冰冷的土地上,眼看就要去够旁边那双靴子。
&esp;&esp;“李昶。”沈照野简直没眼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浴巾,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esp;&esp;他嘴上骂着,动作却利落起来。先用浴巾裹住李昶,轻轻地揉搓着他的头发,吸干水分,又把他按坐在床沿,抬起他的腿,仔细擦干上面的水珠,连脚趾缝都没放过。
&esp;&esp;李昶乖乖坐着,任由他摆布,微微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esp;&esp;擦干了,沈照野又转身去翻李昶带来的那只木箱。里面东西不多,但叠放得整齐。他找出干净的中衣,丢给李昶:“赶紧穿上,裹严实点。”
&esp;&esp;等李昶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沈照野已经把洗澡水的事抛在脑后,注意力又回到了那双脚上,刚才擦的时候就觉得冰凉刺骨。他直接把角落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炭盆用脚拨弄过来,推到床前:“脚伸过来,烤烤。跟冰坨子似的,你这体寒的毛病真是治不好了,宫里太医光领俸禄不干事。”
&esp;&esp;他的话顿住了。
&esp;&esp;李昶体寒的毛病,不是天生的。沈照野的思绪猛地被拉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
&esp;&esp;那时李昶的母妃,沈照野的姑姑刚去世不到一年。宫里的人最是势利,见一个失了生母、又不得皇帝重视的小皇子,便日益懈怠敷衍。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一个大雪天,竟让当时才七八岁的李昶一个人跑去了御花园结冰的湖边。结果冰面破裂,人直接掉了下去。
&esp;&esp;那天恰巧沈望旌立了功,求了恩典让沈照野进宫找李昶玩耍。沈照野疯跑着去往姑姑生前居住的宫殿,听到湖边有微弱的扑腾声和呛水声,跑过去一看,只见冰窟窿里黑发飘散,只剩下一只手还在无力地挣扎。
&esp;&esp;他当时吓坏了,想也没想就趴下去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已经快没动静的李昶拖了上来。他的小表弟跟只落水的病猫似的,浑身冰冷僵硬,嘴唇发紫,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esp;&esp;后来沈照野连踢带骂,惊动了侍卫,又叫来了沈望旌。沈望旌看着奄奄一息的外甥,勃然大怒,当即发落了一批伺候的宫人,又连夜求见皇帝,不惜用军功换恩典,硬是把李昶从那个冰冷偏僻的宫殿里捞了出来,记在了当时还是贵妃的皇后名下抚养。虽然皇后也只是面上情,但至少无人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怠慢苛待。
&esp;&esp;可那次落水终究是伤了根本,李昶从此就格外畏寒,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
&esp;&esp;沈照野想到这里,蹲下身,抓过李昶的脚踝,把他那双没什么热气的脚直接按到炭盆上方不远的地方,嘴里却放缓了语气:“好好烤着,烤热乎了再塞被子里,不然明天起来有你受的。”
&esp;&esp;跳跃的炭火映照着李昶白皙的脚背和沈照野宽大温暖的手掌,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esp;&esp;夜渐渐深了,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esp;&esp;沈照野觉得差不多了,摸了摸李昶的脚底,总算有了点温乎气,便把他的脚塞进被子里,又仔细地把被角掖好,裹得严严实实。
&esp;&esp;“行了,睡吧。”沈照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累一天了。”
&esp;&esp;他转身准备离开。
&esp;&esp;“随棹表哥。”李昶忽然叫住他。
&esp;&esp;沈照野回头。
&esp;&esp;李昶躺在并不柔软的枕头上,黑发散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水润润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很怪,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esp;&esp;沈照野等了一会儿,帐内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esp;&esp;然而,李昶最终只是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轻声道:“无事,随棹表哥好眠。”
&esp;&esp;沈照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啧了一声,摆摆手:“知道了,你也好眠。”然后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