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过了好半晌,王知节才眨了眨眼,喃喃地问出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随棹他……手不烫吗?”
&esp;&esp;孙北骥耸了耸肩,往嘴里丢了瓣橘子,含糊不清地道:“谁知道呢?他家六殿下不见了,别说烫手,就是刀山火海,我看他也照闯不误。”
&esp;&esp;沈照野一路疾行,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促使他下定了决心。
&esp;&esp;不管了。
&esp;&esp;大不了就是被御史台的言官们弹劾,说他私传消息,罔顾宫规。最多就是被皇帝斥责几句,甚至挨上几棍子。反正他沈照野是站是坐,是行是卧,那群靠嚼舌根吃饭的御史总能找到由头把他告上御前,也不差这一桩了。
&esp;&esp;重要的是,他得知道李昶到底怎么了。
&esp;&esp;这么想着,他已经回到了书房。迅速研墨,铺开一张小笺,提笔写下密密麻麻数几页字。他的字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潦草,但问题却一个接一个:身体可好?为何不回信?宫里是否有人为难?明日出宫可想吃些什么?写罢,他将纸条仔细折好。
&esp;&esp;接着,他找出一方足够大的柔软棉布,将那两个尚带余温的橘子、那支竹叶玉簪,连同折好的纸条一起放了进去。
&esp;&esp;然后,他将棉布四角收拢,打成一个结实又便于携带的包袱。
&esp;&esp;沈照野拎着这个小小的包袱走到窗边,吹出一声又长又响亮的口哨。哨音在寂静的雪后空气中传得很远。
&esp;&esp;很快,天际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唳。一个黑点由远及近,迅速变大。雁青俯冲而下,直接落在沈照野抬起的手臂上,收拢翅膀,锐利的眼睛看着主人。
&esp;&esp;沈照野仔细将包袱捆在雁青的背上,反复检查确认不会在半途松脱。
&esp;&esp;他揪着雁青光滑的羽毛,语重心长地交代:“听着,这次是去皇宫,不是咱们北疆那片随便你撒野的地界。给我机灵点,飞高些,躲着点那些带弓箭的侍卫,别傻乎乎地被人当靶子射。要是羽毛被人拔光了,老子可没多余的赔给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别光顾着去找击云玩闹,先把正事办了,把东西送到李昶手上,明白吗?办完了事,随你怎么去找击云。”
&esp;&esp;雁青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用喙轻轻蹭了蹭沈照野的手。
&esp;&esp;沈照野不再犹豫,右臂猛地向上一扬:“去吧。”
&esp;&esp;雁青展开巨大的双翼,强有力的腿部一蹬,瞬间腾空而起,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破漫天飞雪,朝着皇宫的方向振翅飞去。
&esp;&esp;失晦
&esp;&esp;与镇北侯府水榭的温暖截然不同,皇宫深处的偏僻小院里,是彻骨的冰寒。
&esp;&esp;外面是浸入骨髓的风霜雪雨,小屋内却比室外更加阴冷。地面铺着冰冷的青砖,冬日里坚硬如铁,没有燃放任何火盆取暖。窗户被人从内部钉死,唯一的微弱热源,便是桌案上几盏摇曳着昏黄光晕的蜡烛。
&esp;&esp;这间屋子并非居所,也非库房。
&esp;&esp;屋子正中设着一个简单的灵台,上面摆放着祭品,却只孤零零地立着一个无字灵位。
&esp;&esp;四周墙壁上,悬挂着数十幅画像,逐一细看,描绘的是一个男婴逐年长大的过程,身形从襁褓到幼童,再到少年,体态逐渐变化、长高。
&esp;&esp;然而,所有这些画像都有一个共同的诡异之处,面部都是空白的,没有描绘任何五官,只有一片突兀的留白,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渗人。
&esp;&esp;李昶便跪坐在这灵台前的冰冷地砖上。没有铺设任何垫子,刺骨的寒意毫无阻碍地侵入身体。
&esp;&esp;他只能将身上厚重的氅衣尽力裹紧,又将氅衣的下摆垫在膝盖下,希冀能阻隔一丝寒气,但这完全是徒劳。那寒意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执着地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esp;&esp;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几乎与屋外的雪景融为一体。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发紫,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都凝滞了。握着毛笔的手指,指节冻得通红肿胀,难以弯曲,传来阵阵麻木混合着针刺般的痛感。
&esp;&esp;案几上,厚重的镇纸压着一沓已经抄写完毕的往生经,墨迹早已干透。
&esp;&esp;然而,李昶此刻笔下的,却不再是工整的经文。
&esp;&esp;极度的寒冷似乎剥夺了他深思熟虑的能力,毛笔在纸上游走的,是一幅信笔由之的男子小像。线条或许有些凌乱,却抓住了人物的神韵,眉宇间的张扬,嘴角惯有的似笑非笑,正是沈照野。
&esp;&esp;落下最后一笔,李昶像是耗尽了力气,丢开毛笔。他静静地看了那画像片刻,然后,动作极其缓慢地,带着迟缓的犹豫,将冰凉的手指覆在纸上,沿着未干的墨迹,一点点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