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每日前来,诊脉,开方,说着“郡君脉象渐稳,仍需静养”的套话。苏念雪配合地扮演着柔弱病患的角色,偶尔咳嗽,面色苍白,言语温顺。
御药房送来的汤药,她当着青黛的面喝下,转头便在无人处催吐干净,再服下青黛用自备药材重新熬煮的药汁。虽然伤胃,但至少避开了那隐秘的毒害。
癸七的人陆续将采购的药材秘密送达。青黛在夜深人静时,悄悄从角门溜出,在约定地点取回,神不知鬼不觉。药材的品质大多不错,让苏念雪稍稍安心。只是“血晶麒麟竭”和“百年阴沉木芯”依旧没有消息。
对“济世堂”货栈的监视有了新的现。癸七回报,前日深夜,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在宵禁后悄然驶进货栈后院,停留了约半个时辰。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赶车的身形,似乎有些眼熟。癸七手下擅长丹青的人,勉强勾勒出一个侧影。
当苏念雪看到那幅简单却传神的侧影图时,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只是寥寥数笔,但那种微驼着背、侧身时习惯性前倾的姿态……像极了她在宫中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面中,见过的郝太监!
郝太监深夜亲至“济世堂”的隐秘货栈?所为何事?是寻常的巡查,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需要他这宫中掌事太监亲自出面?
几乎在同时,另一条线索也有了突破。癸七派去调查当年那位暴毙炼丹术士的人,从顺天府尘封的旧档中,翻出了一份泛黄的验尸格目。
死者名叫“玄真子”,年约五旬,原为西山白云观道士,后因“精擅丹鼎之术”被某位宗室(记录模糊,未具名)延请,睿亲王出事后一度销声匿迹,数年后突然出现在钦天监,任“五官司晨”博士(闲职)。
死亡原因为“突心疾”,死亡地点……竟是在其位于西山的私人丹房。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尸格备注中提到,死者口鼻中有“微量异色粉末,疑似炼丹所出,已风化,难辨其质”。
西山,丹房,异色粉末,暴毙……这一切,与“西山先生”、与毒粉、与睿亲王,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
苏念雪的心跳微微加。她让癸七设法查到当年经手“玄真子”一案的仵作或书吏,看能否问出更多细节,尤其是关于那些“异色粉末”的。
然而,未等这条线有更多进展,新的变故,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骤然降临。
第三日午后,苏念雪刚服过药,正倚在榻上小憩,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似乎有大队人马到来,其中夹杂着甲胄摩擦与沉重的脚步声。
青黛脸色微变,遂匆匆出去查看一番,很快又快步返回,低声道:“郡君,是宫里来人了,领头的是位面生的公公,带着一队内廷侍卫,说是奉旨……搜查逆党余孽!”
搜查逆党余孽?苏念雪心中一凛,瞬间清醒。
她如今是郡君,御赐宅邸,若无确凿证据或特旨,即便是宫中来人,也无权擅闯搜查。这般阵仗,来者不善。
她迅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青黛道:“扶我出去。沉住气,看我眼色行事。”
主仆二人刚走出内室,便见一行人已闯入中庭。为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身着四品太监服色,苏念雪并不认识。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挎刀的内廷侍卫,神色冷峻,已将庭院中伺候的仆役驱赶到一旁。
钱嬷嬷正拦在前面,语气焦急又带着几分强硬:“这位公公,此处乃慧宜郡君府邸,郡君正在静养,未经通传,尔等岂可擅闯?惊扰了郡君,你们担待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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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亮出一面鎏金令牌:“咱家高进,奉太后娘娘懿旨,协理宫中内务。近日宫中屡有异动,为保宫闱安宁,太后娘娘有旨,彻查各宫各院,以防逆党‘墨尊’余孽混入。慧宜郡君自江南回京,曾与逆党多有接触,为郡君安危计,也为宫禁严谨,特来查验。怎么,钱嬷嬷,你要抗旨不成?”
太后懿旨!苏念雪眸光一冷。
果然是那位赵太师的妹妹,当朝太后。在皇帝下旨让她“静养”后,太后竟直接以“协理宫务”、“清查逆党”为名,派人来搜她的府邸!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更是肆无忌惮的试探和栽赃!若真让他们搜出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比如与江南“逆党”往来的“证据”,或是那些她秘密采购的药材,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是高公公。”苏念雪在青黛的搀扶下,缓步走到廊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淡淡威仪,“太后娘娘关怀,本宫心领。只是,本宫虽自江南归来,却也是奉陛下之命回京述职养伤。陛下有旨,命本宫‘静思己过’,安心将养。太后娘娘若要搜查,是否……该先知会陛下一声?亦或是,有陛下的旨意?”
她将“陛下”二字咬得略重,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高进。
高进脸色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病弱不堪的郡君,言辞竟如此犀利,直接抬出了皇帝。
但他既奉命而来,自有倚仗,当下冷笑道:“郡君言重了。太后娘娘协理六宫,清查宫禁,乃分内之事。陛下日理万机,此等微末小事,何须烦扰圣听?况且,搜查逆党,攸关宫闱安全,便是陛下知晓,也只会赞太后娘娘思虑周详。郡君如此推三阻四,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咱家看见?”
这话已是极不客气,几近指控。
院中气氛瞬间紧绷。内廷侍卫的手已按上了刀柄。钱嬷嬷和青黛脸色白,紧张地看向苏念雪。
苏念雪却忽然轻轻咳嗽起来,以帕掩口,身形微微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脸色愈苍白如纸。青黛连忙用力搀扶住她。
“郡君!”钱嬷嬷惊呼。
苏念雪摆摆手,喘息片刻,才抬起眼,看向高进,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悲愤与委屈,声音虚弱却清晰:“高公公……此言,诛心矣。本宫在江南,为陛下、为朝廷,出生入死,身中奇毒,重伤未愈,方得回京将养。太后娘娘不体恤本宫伤体,反以莫须有之疑,遣公公如此阵仗前来搜查……本宫……本宫……”她又剧烈咳嗽起来,说不下去,只是用那双含着水光、却依旧倔强的眸子,死死盯着高进。
这番姿态,将一个重伤未愈、忠心遭疑的功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既点明了自己的功劳与伤势,又将太后此举置于“不体恤功臣”、“苛待忠良”的道德劣势。
更重要的是,她并未强硬阻拦,而是示弱,将难题抛回给高进——你若执意要搜,便是不顾功臣伤体,是奉太后之命行不义之举;若搜不出什么,看你如何向太后、向陛下交代!
高进脸上阴晴不定。
他奉命而来,自然是要搜的,但苏念雪这番作态,却也让他有些棘手。这位郡君并非毫无根基,江南之功是实打实的,皇帝明旨让她静养也是事实。
若真搜不出什么,回头她在皇帝面前哭诉一番,太后或许无事,自己这个执行太监,怕是要成替罪羊。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