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的心跳快了几拍。她示意癸七退开些,自己用布帕垫着,小心地将铁盒取出。盒子没有上锁,但锈蚀严重,盖得颇紧。她用匕小心撬动边缘,费了些力气,才“咔”一声撬开。
盒内没有机关,只有几样东西: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纸张,一个巴掌大的、黄铜制成的简陋罗盘,以及几块颜色各异、形状不规则的小石头,似是某种矿石样本。
苏念雪先拿起那卷油布。
油布入手滑腻,显然曾经常被摩挲。她缓缓展开,里面是几张叠在一起的、质地坚韧的桑皮纸。纸张泛黄,边缘破损,但上面的字迹和图形,依旧清晰可辨。
不是书信,也不是账目。而是一些杂乱的演算图形、化学符号(类似道家的炼丹符号)、以及简短晦涩的批注。
图形中,有类似蒸馏装置的草图,有物质混合反应的示意,还有一些奇特的、像是星象又像是某种阵列的图案。
批注用的是一种极其潦草、个人风格强烈的行书,内容涉及“火候”、“金石配伍”、“精气转化”、“杂质剔除”等,间或夹杂着一些感叹或疑问,如“此法暴烈,恐伤炉鼎”、“硝力不足,需寻纯品”、“硫磺之性,何以调和?”
苏念雪快浏览,心中震动。
这些笔记,绝非普通工匠或炼丹术士所能有。其对物质反应的理解、对提纯的追求,已远这个时代寻常的“炼丹”范畴,更接近一种原始的、实验性的化学研究!
尤其是其中一张草图上,勾勒的装置竟与简易的回流冷凝有些神似,用于分离提纯某种“轻清之气”。
她强压激动,看向那黄铜罗盘。罗盘样式普通,但指针并非指南,而是指向一个固定的、刻在盘面上的奇异符号。
她认得,那是二十八宿中“参宿”的简化符号。罗盘背面,刻着两个小字:“观星”。
观星?参宿?苏念雪蹙眉。这罗盘显然不是用来指示方向的,更像是某种……定位或校准的工具?与那些星象图案有关?
最后,她拿起那几块矿石样本。借助灯光仔细辨认,有赤铁矿(含铁)、有方铅矿(含铅)、还有一块颜色暗沉、带着金属光泽的……辉锑矿?她不太确定,但若真是辉锑矿,那可是重要的合金原料,也常用于炼丹术中的“点化”。
“这些笔记和物件,非同小可。”苏念雪将东西小心收回铁盒,面色凝重,“笔记的主人,在炼金术(或原始化学)上的造诣极深,且心思缜密,善于观察实验。这罗盘和矿石,显示其研究可能涉及天文定位与矿物鉴别。此地,恐怕不仅仅是熔炼普通金属那么简单。”
她联想到库房中现的那块渣淬,以及笔记中提到的“硝力不足,需寻纯品”。硝石,正是“墨尊”毒粉和爆炸物的关键成分之一!
难道,这里曾是“西山先生”或其同党,早年在京城附近秘密进行火药改良或特殊毒剂研的试验场所之一?
“癸七,你能辨认这笔记的字迹吗?与我们在江南获得的柳半夏、公输衍的手迹,可有相似之处?”苏念雪问。
癸七仔细看了看,摇头:“字迹风格迥异。柳半夏的字迹偏阴柔细密,公输衍的则多工程图示,字迹粗犷。这笔记上的字,虽潦草,但骨架刚劲,转折有力,更像是一位……性格执拗、带有书卷气的男性所书。且年代似乎更久远些。”
不是柳半夏,也不是公输衍。那会是谁?那位暴毙的炼丹术士“玄真子”?还是……睿亲王萧夜溟本人?
苏念雪心头疑云更重。她将铁盒仔细包好,交给癸七:“此物至关重要,务必妥善保管,不得有失。我们再到四周看看,这洞窟是否还有其他出口或密室。”
两人又搜索了一番,未再现其他明显入口或暗格。
但苏念雪注意到,洞窟另一侧的岩壁,有一处颜色略深、石质似乎也不同的区域。她上前敲击,声音略显沉闷。仔细观察,现岩壁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有人工抹平的、与周围略有差异的灰浆痕迹,只是年代久远,又被灰尘覆盖,极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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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可能被封住过。”苏念雪指着那处,“后面或许还有空间。但强行破开,动静太大,且不知后面情况。暂且记下,日后再探。”
癸七点头,用匕在那处岩壁上刻下一个不显眼的三角标记。
探查完毕,两人原路返回。走出坑道,重新沐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苏念雪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坑道内阴冷、沉滞、布满灰尘和秘密的气息,与外面温泉氤氲、松柏苍翠的景象,仿佛两个世界。
“加强此处的守卫,但务必隐蔽,不可让人察觉我们已现坑道内的秘密。”苏念雪对癸七吩咐,“另外,让你的人,在庄子周围,尤其是后山,悄悄打探,是否有关于此地‘闹鬼’、‘有异响’、‘夜间有光’之类的民间传说,或者,是否有猎户、樵夫曾在此附近见过可疑之人。”
“是!”
回到暖阁,苏念雪顾不上休息,立刻让青黛备水净手,然后将自己关在内室,再次展开那几张桑皮纸笔记,就着明亮的窗户,细细研读起来。
这一次,她看得更慢,更仔细。
试图从那些潦草的图形和晦涩的批注中,解读出更多信息。笔记中反复提到“硝”、“硫”、“炭”三者配伍的比例与效果差异,提到了“提纯硝石”的“水法”与“火法”,提到了“混合均匀”的重要性,甚至提到了“密封”与“瞬时火”的设想——这几乎就是黑火药制备与引爆的关键技术要点!
而在另一页,则讨论了“金石之毒”的萃取,提到了“砒霜”、“丹砂”、“雄黄”等矿物的煅烧与冷凝产物,并用一种她勉强能看懂的符号,记录了不同温度下产生的气体颜色与刺激性。这分明是在研究毒气!
苏念雪越看越是心惊。这笔记的主人,不仅懂化学,更是在有意识、有目的地研究爆炸物和毒剂!其思路之清晰,方法之系统,远这个时代对“炼丹”的认知。
若“西山先生”萧夜溟真是此笔记主人,或得到了这些研究成果,那他在江南使用的毒粉和机关,其威力与诡异,便有了根源。
但笔记中,也流露出深深的矛盾与困惑。
主人似乎在追求某种“纯净”与“可控”,对产物的“暴烈”与“毒性”感到不安,多次写下“此法有伤天和”、“非正道所求”等语,显示出其内心并非纯粹的疯狂研究者,仍受传统伦理或某种理念的束缚。
这矛盾,与萧夜溟那偏执激进、意图颠覆一切的“墨尊”领形象,似乎又有微妙的不同。
苏念雪正陷入沉思,门外传来青黛刻意压低的声音:“郡君,钱嬷嬷有事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