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老鼠尾巴”胡同。
唯有“回春堂”门内,一灯如豆,在糊了新纸的窗棂上晕开一小团昏黄暖光,倔强地对抗着无边黑暗与寂静。
虎子蜷在堂屋角落的地铺上,已然睡熟,出均匀细小的鼾声。
阿沅在里间布帘后,盘膝调息,苍白的面容在微弱光线下,隐约可见细密汗珠。
白日为赵四接骨、为瓦罐坟病童施针,虽未动用多少灵力,但这具身体终究只是凡胎,又连番劳心,旧伤处隐隐传来钝痛,气血翻腾难以平复。
外间,苏念雪独坐灯下。
那卷《神农本草经》残卷摊在膝头,她却未看。
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粗陶杯沿,冰蓝色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灯火,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渊海。
赵四,码头苦力?不像。
其伤,其行,其背后迅反应的势力(陈五等人),都指向西市底层某个有组织的地下帮派。
是“水老鼠”(玄水会外围),还是与之争抢码头地盘的“扒皮狗”(另一伙依附昌盛行的混混)?抑或是第三方?
他派人“保护”,是示好,是试探,也是圈地。
这“回春堂”在她手中,是医馆,是耳目,亦可能成为某些势力眼中值得拉拢或控制的“资源”。
瓦罐坟那病童,风寒入里化热,兼有食积,症状典型。但老妇言语间无意透露,窝棚区这几日,似有几户人家孩童也有类似热症状,只是不及她孙子凶险。是寻常时疫流行,还是……
泥鳅巷那两具“冻死”的尸体,瓦罐坟新起的疑似时疫……
这两者之间,是否真有联系?那诡异的、带阴寒气息的死法……
苏念雪指尖在粗糙的陶杯上轻轻敲击,出极轻微的、规律的笃笃声。
菌丝感知悄然延伸,如同无形的脉络,渗入脚下泥土,漫过冰冷井台,向着院墙外更远处的黑暗弥漫。
夜色下的西市,并未真正沉睡。
各种细碎、诡秘的声响,如同潜流,在寂静的表象下涌动。
远处“老茶汤”铺子方向早已熄了灯火,但更远处的赌档,隐约还有骰子碰撞和压抑的呼喝传来。
某条暗巷深处,似乎有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旋即被风声吞没。
更遥远处,黑铁城高耸城墙的方向,隐约有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巡逻而过——是守备府的夜巡队,宵禁仍在。
她的菌丝如今力量微弱,感知范围有限,无法触及太远。
但就在“回春堂”周遭数十丈内,她能“听”到许多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声音。
隔壁歪斜的棚屋里,男人粗重的鼾声和女人压抑的啜泣。
更远处破败小院中,病患含糊的呻吟。
还有……至少三道不同的、刻意放轻的呼吸与心跳声,隐在“回春堂”外围不同方向的阴影里。
是赵四的人。
他们在监视,也在“保护”。
苏念雪收回菌丝,眸色未动。
棋子已落,各方视线汇聚而来,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只是,这潭水下的暗流,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湍急一些。
她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
光靠虎子市井打听和阿沅可能残存的赤焰教暗线,还不够。
“泥菩萨”……
阿沅给出的那个名字,和“棺材铺后巷第三棵歪脖子柳树”的地址,或许是一条路。
但眼下,还需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眼下,需先在这西市最底层,将这“回春堂”的根,扎得更深一些,更稳一些。
翌日,天色未明,苏念雪便已起身。
她没有惊动犹在熟睡的虎子和里间调息的阿沅,独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步入拂晓前最沉暗的庭院。
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潮湿,夹杂着贫民区特有的浑浊气味。
她走到那口老井边,打起一桶沁凉的井水。
井水在木桶中晃动,映出天际将明未明的一线灰白,也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
指尖探入水中,一缕极细微的、带着净化之意的灵力悄然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