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兴奋的就是雨停,她站在廊下两眼放光,两手合什戳着下巴,看一段便要无声叫好无声鼓掌,情绪太过投入,以至于没发现卢冬晓走到了身后。
杜葳蕤不睡懒觉,但卢冬晓睡。
他每日要睡到日上三竿,睡到红日满窗,这才肯勉力起身,一天之计在于晨,卢冬晓的晨都在蒙头大睡,当然是既不读书也不练武的。卢季宣为此多有责骂,卢冬晓哪里理他?左耳朵听进去,不带停留的飞奔向右耳出去了,连个余音都不曾留下。
多说无用,但任凭多说,一来二去,卢季宣也没心情管他,由着他散漫度日。不料新婚第一天,卢冬晓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杜葳蕤没有蹑手蹑脚的习惯,从两只脚落地开始,就在屋里叮咣五四的,又是梳头发又是找衣服,稀里哗啦一阵忙碌,开门出去还不关门。卢冬晓睡在没帐子的罗汉榻上,清楚听见她在廊下同星露星黛说话,边说边笑,叽叽嘎嘎。
卢冬晓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想忍一忍,忍到杜葳蕤洗漱完毕,应当能安静下来。谁能想到,杜葳蕤洗完脸开始打拳了!嘿嘿哈哈之中,夹杂着仆役拍马屁的拍手,以及不时发出的赞叹,“小将军厉害”,“少夫人真棒”,“这套拳太好看了”!
卢冬晓猛然坐起,趿了鞋走出去,正看见雨停满脸崇拜地遥望杜葳蕤,举在胸口的手还舍不得用力拍,偏要五指箕张,指尖对着指尖,小幅而快速的,拍、拍、拍!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干吗呢?”卢冬晓恼火,“大清早的,可给你找到地方看杂耍了!”
雨停一吓,立即变成苦瓜脸,缩肩低头,一副准备挨骂的鹌鹑样儿。卢冬晓气得咬嘴唇,想雨停虽然笨些,但并不碍眼,怎么杜葳蕤进了府,连这丫头也变得讨厌起来?
“雨停姐姐,麻烦你去打洗脸水来!”卢冬晓越发生气,“你家公子已然起来了,正站在你面前等着洗脸呢!”
听他开口叫姐姐,雨停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想过来,这是在讽刺自己,于是慌忙答应着,猫腰小跑着去了。
卢冬晓想,他迟早要被这个笨丫头气死。
他放眼看去,杜葳蕤还在院中行拳,虎虎生风,英姿飒飒。她身上那件玉白破裙像是定制的,交领窄袖,腰收得妥帖,放开的裙摆却减了几幅,既方便腾挪,又不减风姿,一招一式裙裾翻飞,让卢冬晓想起杜府的非雪阁前,梨蕊如雪随风起,漫舞之际的确很美。
当时他无所谓,因为,没什么值得他承认很美。那么现在……
卢冬晓咳嗽一声,背着手回屋洗脸。
杜葳蕤练完一套拳,在星露和星黛谄媚的拍手叫好里收了式,接过星露奔来送上的手巾,边抹汗边走进屋里,看见卢冬晓瘫在窗前的摇椅里,正在发呆。
“你怎么总是躺着?”杜葳蕤随口问,“不舒服吗?”
“困,”卢冬晓耷拉眼皮,“你起得太早了,而且,吵到我了。”
“不早了,这就要去奉茶了。”
杜葳蕤在妆台前坐下,星露星黛立即围上去,七手八脚地给她梳妆。新妇要喜庆,今天的首饰都是成套的,七宝攒珠蝴蝶压发,配着金蝶步摇,镶了一圈玉蝶绢花发钗,耳朵上缀两个指头大的明珠,转侧间流光溢彩,很是漂亮。
等她妆罢换好衣裳,卢冬晓这才懒洋洋起身。他今天穿件朱红底起银丝云纹圆领袍,越发显得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只是精神颓废,臭着脸睁不开眼,和杜葳蕤的元气满满形成强烈反差。
“三公子,请罢!”
杜葳蕤说一句请,却没半点要请的意思,昂首挺胸地先走出去了,卢冬晓拖着步子跟在后面,星露和雨停紧随其后,只留星黛看家。
等到大跨步走出了院子,杜葳蕤忽然站住,回身问卢冬晓:“该往哪里走?”
“冲那么快,我以为你认路。”
卢冬晓没好气说着,领着杜葳蕤往东走去。没走几步经过一处院子,却听着吱呀一声,院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深灰袍衫的公子,正是卢冬暇。
卢冬晓低头当看不见,企图明目张胆地溜过去,卢冬暇哪肯让他溜,放声唤道:“老三,你站一站,等等我。”
他快步走来,见了杜葳蕤却又微退半步,长揖一礼道:“晏如见过小将军。”
这句话实在不伦不类。
“晏如”是卢冬暇的字,而“小将军”是杜葳蕤的官名,如此私宅相见,又要称呼官职,又要以字号自称,杜葳蕤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也听着别扭之极。
虽然在赏梨宴上见过此人,但距离太远,杜葳蕤并没看清楚脸。此时认真看了,卢冬暇也算五官端正,只是端正得毫无意趣,眉眼口鼻一板一眼的,怎么看都不如卢冬晓清俊貌美。
杜葳蕤边琢磨边还礼:“都是一家人,二公子不必拘礼。”
卢冬暇又客气几句,这才望着卢冬晓笑道:“老三新婚大喜,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上去神采飞扬。”
这话假得路过的蚂蚁都要摇头,卢冬晓分明没睡醒,丧眉耷眼的恨不能立即躺倒。杜葳蕤以为卢冬晓要怼他,谁知道卢冬晓一声不吭,压根不搭理。
一阵静默滑过~
杜葳蕤替卢冬暇尴尬,卢冬暇却若无其事,只是笑道:“小将军这边请。”
他殷勤引路,完全无视卢冬晓的存在,杜葳蕤也不便拒绝,只得跟着向前走。卢冬暇的嘴巴不闲着,沿途殷勤讲解,这里的亭台做什么用,那里的楼阁为何而建,其中掺杂些之乎者也诗词歌赋,没多久就耗尽了卢冬晓的耐心。
杜葳蕤感觉到卢冬晓越走越快,逐渐不见人影,而卢冬暇却还在抒情,大赞一只六角亭子多么风雅。
杜葳蕤自认同卢冬晓只有五百天的缘分,犯不着为了五百天叫他走慢些,当然,她和卢府也只有五百天的缘分,也犯不着为了五百天忍受卢冬暇。
“二公子,赵夫人住在哪座跨院啊?”
她打断卢冬暇,打听自己想知道的事。卢冬暇倒也配合,热情洋溢一顿说道,没等走到卢家正堂立德堂,杜葳蕤已经全盘弄清,原来卢府后院分东西,赵夫人和陆、顾两位娘子住在东院,公子小姐住在西院。
西院里,卢冬暇和卢冬晓独占两个跨院,另有一处念香园,住着未出阁的三位小姐,一处紫墨馆,住着两位小公子。
说罢府里安置,卢冬暇又回到牌匾楹联。他滔滔不绝,从立意到用词,叽叽叽讲个不停。杜葳蕤也不爱读书,听他经史子集的咔咔乱杀,简直要被卢冬晓远程传送瞌睡感染,早起练拳的功效被耗去大半,恨不能张嘴打个呵欠。
千算万算,算到嫁人后的种种麻烦,没算到要听八股课!杜葳蕤着实忍不了,决定打岔:“二公子如此博学,真叫人大开眼界!难道这府里亭台轩阁的名儿,都是二公子给拟的?”
卢冬暇忙活半天,落点就在这里,他要让杜葳蕤知道,卢府里的才子无他,唯有卢冬暇!非雪阁前以“梨花雪”为题赋诗,卢冬暇实在输得冤枉!败给旁人便罢,如何能败给卢冬晓?卢冬晓是不读书的!
今日偶遇杜葳蕤,卢冬暇灵机一动,要借此扶正杜葳蕤的认知,要让她知道,卢家才子只能是卢冬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