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之中,气氛已与外城全然不同。
外城乱,吵,杂。
内城则沉,死,冷。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退到这里,已再无可退。
宫门、殿阁、廊道、城楼、夹道、御街,凡能设防之处,皆被匆忙堆起拒马、沙袋、木栅与临时盾阵。
而还能跟着刘鄩退进来的,不过三千余人。
是亲军,是死士,也是愿为大梁亦或是刘鄩死战到最后的人。
每一个都知今夜多半活不到天明,可也正因如此,反倒不再慌了。
不慌,不乱,剩下的便只是一股被逼到绝处后、近乎沉默的狠。
刘鄩立于内城门后,终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口气,大概是真的快到头了。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真的看到了尽头。
这一生,走到这里,差不多了。
他目光一扫,先看过身边这些跟着他退进来的旧部,而后又遥遥望了一眼城北的清化坊。
他的府邸在那里,明明换好衣装,最后却不愿离开的姜氏与花见羞还在那里。
晋军破城太快了,为尽快率军退守宫城,他已无暇前往那边。
想到这里,刘鄩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浅极浅的痛。
可也仅此而已。
下一刻,他便重新提刀,低喝道:“列阵!”
……
内城外,李存勖也到了。
他一身银甲,早已被血、尘与火光染得不复最初明亮,可那种越战越盛的气,却反倒比先前更灼人。
他没有立刻起总攻,而是先勒马停在内城门外不远处,抬头看向那道最后的门。
他知道,刘鄩在里头。
也知道,这人多半仍不会降。
可到了这一步,他仍愿再给一次机会。
不是怜悯,而是敬。
敬这种明知国已将亡、路已断绝,却仍肯死死站到最后的人。
于是,他抬手止住身后躁动大军,扬声道:“刘将军!”
内城门后,很快便有回应:“李世子。”
二人隔着一道将倾未倾的内城门,隔着满地血火、尸骨与此夜洛阳最后一点尚未彻底断掉的气,相对而立。
李存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入门后:“将军至此,已无愧于心。若能释甲,孤愿与将军共定天下,以将军之才,何愁功业不立?”
这一番话,与先前裂土封王那等劝降之辞不同。
到了这里,不再是以高官厚禄诱。
而更像是一位胜者,对另一位败得堂堂正正的对手,最后一次真心实意的招揽。
门后静了片刻。
而后,刘鄩声音再度传出。
“世子好意,刘某心领。”
“只是刘某此生,做过一次亏心事,便已够了。”
“今日再降,便真成了笑话。”
李存勖闻言,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淡去。
他知道,不必再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