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得病?”
官兵:“他啊,是饿死的。本来就是流民,没几个钱,为了买那什么傩面,把钱都用光了,这就活活饿死了。”
是了。
那只干枯的手,临到死,还紧紧抓着什么东西,从那毛躁却鲜艳的边缘看,大约,是傩面吧。
“…”长久的寂静中,官兵意识到说错了话,“这…我的意思是,傩师…”
谢鹤生唇瓣翕动,被素色面纱遮去大半,那声音浅又清,官兵只觉凛然,却没能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谢鹤生说,迈步继续往流民窟深处走,“我什么也没说。”
官兵跟了上去,却不敢离得太近——似乎有什么凌厉的火,灼烧着青年周身的空气,让人倍感压力。
某个瞬间,他看起来,甚至就像庙堂之上,那个肃杀的帝王。
“小谢大人,别再往前了,这不是您千金之体该去的地方…您要是染了病,我不好和中郎将交代…”官兵说着,忽然狐疑地偏过耳朵,“谁在奏乐?”
唢呐锣鼓声中,一抹红底绿纹的衣袍跃入眼帘。
头戴傩面的傩师,在一寸石块垒起的圆台间起舞,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他的手中捧着一铜钵,每跳几步就停下动作,将那钵往前一伸,等到有人将钱币丢入钵中,才再次舞动起来。
围着傩师的百姓,看得出来,就是流民,他们衣衫褴褛,眼中却迸发出无尽的虔诚,不断地磕头叩拜,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得到救赎的喜悦。
官兵的话,又在耳畔回响:
“百姓们为了买一副傩面,连饭也舍不得吃,活活饿死了。”
上供者饿死街头,受供者膀大腰圆。
谢鹤生在此刻,忽然明白了,薄奚季身负骂名,也要灭神的原因。
谢鹤生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去,在傩师又一次将手中的钵递出时,一把攥住了傩师的手腕。
青年清冽的声音,如一壶冷酒浇下,不响,却足以掐灭乐声。
“陛下有令,即便是驱傩司,也要配合防疫,谁允许你们在这里聚集?”
傩师先是愕然,旋即猛地挣开手:“你好大的胆子,打断驱傩仪式,上天必当震怒!不仅不会庇佑尔等,还会降下神罚!你们会遭天谴!”
好一套丝滑的甩锅。
谢鹤生本人,无比清楚傩师这番话,是怪力乱神,并不畏惧。
可长久以来信奉傩师的百姓,却因这番话而露出恐惧神色。
根本没有人把律令放在眼里,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惨然的哭求:“这,这可怎么办…求傩师保佑,求傩师保佑…要多少供奉,上天才愿意原谅我们?”
也有人,开始指责起谢鹤生:
“都怪你!你要害死我们吗?!”
“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黑心肝的人,自己遭天谴还不算,还要拖着我们一道死!”
目之所及,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正吐出怨恨的话语。
他们一边对着谢鹤生发泄,责怪他打断了仪式,又很快扭过身去,卑微地向傩师叩拜祈求。
“傩师抗旨不遵,”谢鹤生紧咬牙关,他不能再让傩师这么肆无忌惮,“拿下!”
所有吵闹的声音,俱是一歇。
官兵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拧住傩师的胳膊,把人按跪在地。
傩师不可置信,拼了命地挣扎:“你…我是驱傩司的人,你岂敢对我不尊?”
谢鹤生理都不理他:“我既然敢抓你,自然知道你是谁,带走…”
“且慢。”
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是卜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