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先生被搀扶上主座,又朝傩师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左手边。
傩师受宠若惊,讷讷坐下。
卜先生的视线投向地上那副破碎的傩面,语气里听不出责怪:“这是…”
傩师脸色一僵,要知道傩面就是驱傩司的象征,可他却把傩面都丢在了地上。
“属下一时心急,…”
“无妨,”卜先生道,“流民窟的事,吾已听说了,你觉得,谢悯真研究出方子了么?”
傩师的底气已不如方才那么充足,低着头不敢和卜先生对视:“这…谢悯言之凿凿,属下以为,即便没有完全把握,恐怕也研究出七八分了。”
说完,傩师小心地去看卜先生的脸色。
出乎意料的是,卜先生表现得格外平静,眉头也舒展着,他的轻松态度,反倒让傩师摸不着头脑。
卜先生笑笑:“怎么?谢悯能救民于疠疾,你不高兴?”
高…高兴?傩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若是真让他做成了,驱傩司…还有卜先生您,都要…”
“是啊,新帝继位,驱傩司的地位,本就大不如前,此番谢悯真的找到方子,吾也是时候以死祭天了。”说罢,卜先生惆怅地叹了一声,“若是…方子能由我们共同交给陛下,便可两全其美,可谢悯,恐怕是不肯的。”
傩师顿时陷入沉思。
他可没有卜先生那么看淡生死,卜先生活了八十好几,自然不怕死,可他还想活呢!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谢悯,处处要来掺合一脚。
如果没有了他…
如果没有了他…!
傩师拍案而起,下定莫大的决心,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离开前,还不忘捡起地上碎了一角的傩面,重新戴好。
太祝走到卜先生身边,恭敬地为卜先生捶腿。
他看着傩师的背影消失:“此人甚蠢,卜先生放心把除掉谢悯的事交给他么?”
卜先生沉笑:“吾何时要除掉谢悯了?他心生歹念,人心隔肚皮,吾又如何得知?难道你知道?”
太祝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很快,笑容也跟着爬上脸颊:“属下也不知道。”
“那就对了,”卜先生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
虽说要齐然回去睡觉,谢鹤生自己,却不太睡得着。
一到深夜,流民窟里,病人的痛苦呻。吟,就变得更加清晰,从四面八方钻入谢鹤生的耳朵。
他听到有人在呕吐、有人在祷告、有人在喊娘亲。
天亮的时候,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又有几具尸体,被拖走掩埋。
谢鹤生没有如往常一样早起巡查,而是坐在自己破旧的临时住所里,等待着什么。
就连系统,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一直坐到下午,一道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谢鹤生迅速从午困中清醒过来,只见傩师正站在门口,手里一包纸囊包裹的茶叶,道:“小谢大人,昨日冒犯了,我来给您赔不是。”
谢鹤生扯了扯唇角,谁都看得出来傩师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不过他等得就是这不安好心的家伙,赶忙请人进来:“傩师请,请坐。”
“这是汝西的新茶,带来给您尝尝鲜。”傩师将茶叶放在桌上,略显刻意地问,“您这里可有茶具?”
谢鹤生诚恳地摇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