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学堂可是大蒸笼,他是吃过晚饭又回来,还是在此处坐了一个下午。她缓缓起身,忐忑将文章递出去。
字体方正工整,文章胜在字句珠玑。对于她,许文青不拘八股文的固定格式,随意拉一把椅子坐在外面,提笔在文稿上勾画。这一次批改,竟比往日面对任何弟子都要久。
接回文稿,她虔心品读,却在看到末尾时鼻头轻皱。旋即道:“先生,最后一点,弟子不认同。”
紧抿嘴唇,她轻言细语,目光炯炯,半点不磕巴胆怯。说完最后一字,心中分外安定。外间久久无言,许文青唇角忽而一弯,不过在官场浸润两年,他却不如仪怜纯粹细腻,到底还是孩子。
将文稿翻入袖中,他起身掸掸衣袍,温声道:“天色已晚,我派吴谦送你们回家。至于它,明日放到学堂上让弟子们评一评。”
到底面薄,闵仪怜瞬间羞臊,急急恳求:“先生!我不要!”
许文青已将桌椅归位,脚步轻快地携着倦阳远去。
一篇《论菊》在学堂引起激烈的讨论,诸人不知文章是谁所写,也不因先生在场就偏向他。二人票数相当,由最后一人一锤定音。
“竟有这般巧思。”说话的学子叫张奉偕,乃是南京守备的侄儿。少年聪慧,尖锐机敏,往日文比第一都是他,“真想同他当面比一比。”
在隔间中的闵仪喉头一紧,倾身靠在木板后,又听许文青道:“她多有不便,不能亲自过来。若她愿意,后日我们不破题,单论花。所有人都可写一篇文章交上来。”
张奉偕以及几名博学的弟子已两眼放光,铆足劲儿要会会其人。
又有一圆脸少年嬉笑,他唤孙郃,性子最是活泼:“先生,也叫弟子亲眼看看这篇《论菊》,我们方才还没听够呐。”
许文青仔细将纸稿折叠,意思就是,不给看。少年努努嘴,转瞬又与诸位同窗高谈阔论,欢声一片。
足足热闹数日,闵仪怜又一篇《论莲》以第二名的成绩,略逊张奉偕一筹。不能当面与诸位同窗对论,虽有遗憾,她却不觉比其他人缺什么。
烈日当空,课间,诸人三五成群小声议论,不时能听到上座传来的轻咳。许文青是容易出汗的体质,天气越来越热,后背时常浸湿。即便堂上放置冰盆,效果微乎其微。
每日操劳到深夜,忽冷忽热,他便有些精力不济。
孙郃上前,将一大盒药膏、药方甚至果子等轻轻搁在旁,恭敬拱手:“先生,这是弟子们各自家里用惯的良方,您不妨试试。”
许文青唇色寡淡,含笑:“好。”
待散学,他收拾书案,却见吴谦上前问:“闵小姐留下一份礼,公子可要去看看?”
跨入茶室内,案上有一红漆食盒。内里只一碗凉茶,他捻起纸条,上写:“母亲懂药理,说先生体内有燥火,还是从前落下的毛病。这是家中常用的茶方,必要早晚都用才能见效,千万不能因事忙就忘记。余下忌口的茶食,弟子都记在宣纸上。”
许文青捧起碗,独自坐在茶室慢慢喝了。
年少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一日一日数着竟也有大半年。圣旨传到金陵时,正逢最后一堂课。
翻过最后一页,许文青竟破天荒推荐了一本游记,叫《灵璧先生集》。
那张隽秀的面庞显出慨然:“读第一卷时只觉晦涩难懂,那时我还是几岁的稚童,远不及现在的你们。再读,却不同了。灵璧先生从四川走过西北,去过崖州,而今也过知天命的年纪,又准备启程去罗刹。或许再等二十年,我才能看到完本。”
学子们太过不舍,一个个苦着脸,怎有心情去关注一本游记。只孙郃几名对此感兴趣的弟子接过去传阅,却也红了眼。
许文青肃然:“最后读一次大周律开篇,也算有始有终。日后无论为官还是做学问,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要忘记今日,忘记此刻的心情。”
诸人捧书齐诵,闵仪怜在门后,也跟着默背,但求无愧于心。
她无精打采地回家,本以为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不想才过半个时辰,母亲派了一个婆子将她请去。
刚转过正厅,竟见主位坐着一青袍士人。
闵仪怜迟疑地站在门外,脚尖在地面打转,姚凝与姚万泉坐在两侧。姚凝笑着招手:“这孩子怎么呆住了,还不快进来拜见先生。”
许文青也笑:“还未正式行拜师礼,我怎么放心走。”
反应过来,闵仪怜面色瞬间肃穆,跨门一撩裙角,当即行大拜之礼。小小的身子跪成一团,仰面喊:“先生。”
正式拜师后,许文青起身,将一支紫竹洞箫递过来,“先帝时有一位薛夫人,她的丈夫是前朝将领,数年来一直与大周对抗。其夫死后,她带领部下归顺我朝,镇守北地。她极善音律,这支紫竹洞箫便是她传给后人的,机缘巧合之下又到我手。现在,提前将这份临别礼赠于你。”
闵仪怜笑容粲然:“弟子是第一个收到礼的,他们都没有这个福气。”
姚万泉捧腹:“我的宝儿,自看过薛夫人传就好奇那支紫竹萧。如今心愿成真,可高兴了?”
“当然欢喜。”紧紧攥着珍宝,她目光盈盈,“也望先生得偿所愿,名动天下。”
送别那日,她躲在后街墙角,看着同窗们哭着追先生的马车离去。孙郃一手拎着临别礼,另一手扶着车门,样子虽十分滑稽,她却眼眶湿润。
先生最后对她说的是:“仪怜。既爱风光,便不惧沿途山高水深,一心向前。”